窈窈闻言,知晓自己这一条小命暂时是保住了。她缓缓长舒一口气,沉甸甸的心脏终于落在了实处。若是哼哼小曲就能哄这暴君欢心,她觉得日子还是能有些盼头的。
左右在这燕宫只用讨好暴君一个人,不像从前在越宫,她既要讨好父皇,又要想办法讨好皇后和其他兄弟姊妹,谁都能欺负上她一头。
在哪里活不是活呢?
窈窈慢吞吞地撑起身子打算站起来,不料方才跪得时间太久,两条腿都已酸痛得几乎失去了知觉,一时半会儿竟纹丝动弹不得。
燕隋见她仍跪在原地半晌没有动静,唇角一扯:“怎么?还要朕亲自送你出去么?”
窈窈听了他冷声的嘲讽,眼圈一红,讷讷道:“我……我腿软站不起来。”
“矫情。”燕隋嗤笑,竟从那颤抖的身影上罕见地感受到一丝愉悦。
原以为越帝千方百计送过来和亲的,即便不是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也该是个心机深沉的密探,谁曾想竟是一个胆小又娇气的小废物。用这么个女人来诱惑他,越帝当真不是被砸坏脑子了么?
窈窈咬紧下唇,鼻子感到一阵翻涌的酸意。
他说话好难听,真的一点也不想侍奉他,先前那位被拖出去的芳沁姑娘怎么会想到向他邀宠呢?听说他今年都将近而立了,后宫还没有一位妃嫔,肯定是那些姑娘都受不了他的坏脾气,不愿意伺候。
所幸这暴君看起来对她并没有那方面的想法,他脾气凶,身形又那样高大,想来也不会温和对待她。
窈窈暗暗庆幸自己逃过了一劫,心里期盼着暴君以后可千万不要召她侍寝,这样每天给他哼哼小曲就够了。
“你还要跪到何时?”燕隋的耐心渐渐告罄。
窈窈揉了揉酸痛的膝盖,心里委屈极了。她方才给他哼了那么久的歌,他就不能对她稍微怜香惜玉一点么?可这话她不敢说出口,只能勉强试着撑起腿,结果膝盖才方方离开地面,就重重磕了回去。
“呜……”窈窈痛得泪花都涌了出来,却仍记着他不喜自己哭,声音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垂下头,默默无声流着眼泪,眼前被水雾浸润得一片朦胧。
燕隋撑着额角,后悔方才没有直接了结了这个麻烦。从她入门到现在,加起来甚至跪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至于哭成这幅模样么?皇室冬日大典上跪的时间都比这个要久些。
“传御医。”
燕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再哭下去他的明光宫都要被水淹透了。
……
医女不动声色打量着眼前这位越国公主,果真楚楚可怜貌美异常,难怪能独得陛下爱重。
窈窈轻轻摸了摸膝盖上触目惊心的青紫,疑心是不是燕宫的地面太冰了,从前在越国时她也是长跪过,却从未有如此严重。她觑着眼偷偷瞟向燕隋,这样冷的天,他竟然都不烧炭,燕国才从越国掠得那么多好处,总不至于连这点炭火都供不起。
燕隋察觉到她的视线,漠然的目光扫过去,窈窈立即缩紧脑袋不敢再看。
医女仔细看完,道:“公主只是有些淤青,内里并无大碍,待用白玉膏化开揉上两天,便能渐渐消退了。”
窈窈从她手上接过药罐,点头谢道:“多谢姑娘。”
燕隋却冷嗤一声:“可惜。”
窈窈不解地看过去:“陛下可惜什么?”
燕隋恶劣地挑起唇:“可惜没能真正废了这双腿。”
说罢,如愿看到她眼里水光莹莹,却强忍着不敢抱怨,只眼眶通红地鼓起腮帮,鼻尖还轻轻翕动着——像只可怜的兔子。莫名地,他感觉心底的烦躁压下去了许多。
医女低着头,恨自己不能立即飞离此处,所幸下一句陛下就吩咐她退下了。
窈窈仍留在明光宫中,不过这一回是坐在椅上的。医女一离开,窈窈攥着药罐的手指紧了紧,心跳又猛地加快起来。方才好不容易从这暴君手底保下一条命,谁知他会不会又突发奇想转变了主意。
头顶着那道极具压迫力的视线,窈窈头皮禁不住发麻,忍了许久终于道:“方才多谢陛下,宣和已在此叨扰许久,若无事,宣和便退下了。”
宣和,是离宫前父皇赐下的封号。如今窈窈尚无名分,在他面前也说不出“臣妾”两个字,可若自称“窈窈”,又实在太亲密了些。
燕隋垂视着她坐立难安,指尖绞着衣摆的模样,喉间无端泛起一阵陌生的痒意。他缓缓转动着指间的玉扳指,脸上不露声色,“公主不是腿软,走不动么?”
窈窈心道,自己再走不动,就算爬也要爬出明光宫,他方才还说想要废了她的腿呢,留下来只怕自己小命难保。
嘴上却柔顺道:“现在已好多了,劳陛下关心。”
燕隋后背往椅上一靠,微微眯起眼:“公主可是忘了自己今日为何而来?”
窈窈眨了眨湿润的眸子,懵懂地抬头。不是为了来面见他么?三日前她就已抵达燕宫,被他安置在一座宫殿住下,之后他就一直冷落无视于她,直到前日傍晚,她才接到召见的消息。
见她神情透着茫然,燕隋勾了勾薄唇,似笑非笑道:“公主是为和亲而来,如今为何却对朕避之不及?”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窈窈不敢置信地睁大眼,难道她果真如父皇所言的那般出众,只一眼就叫他倾心不已?可他方才分明还威胁要杀了她?男人的心竟变得这样快么?
燕隋垂下眼,半张面孔隐匿在昏暗的光影中,神情莫辨。
“择日不如撞日,公主今夜便留下侍寝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