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持钧望着怀里四仰八叉抱着他流口水的小孩陷入沉思。
……
一连数日都是风和日丽的晴天,很快便到了郁沅和魏晗昱约定游湖的日子。
清晨,城西之湖,柳丝垂堤,薄雾如纱,画舫徐徐而行,碧波荡漾。
郁沅今日身着石青色比甲,一袭月白长裙,长发自脑后挽起,通身素净,只在发间簪一枚木芙蓉,不怎么惹眼。
可惜他身旁簇着个十分惹眼的魏晗昱。
魏晗昱依旧是一身大红大金姹紫嫣红,衣料装饰银蝉,缀满珍珠宝石,左右佩戴成双玉璜,珠光宝气,异常奢靡,俗气得人神共愤,仿佛从他身边路过都能刮下两层金灰。
这样两个人凑到一块,倒显得突兀非常,更加惹人注意。
“昱儿啊……这一身,都是你母亲为你置办的?”郁沅坐于船上,终究无法忽视岸边人频频投射向他们的视线,讪笑道。
魏晗昱颇有些自得,傲气地抬了抬下巴:“那可不,母亲说我是侯府最尊贵的三少爷,出门在外,样样都得用顶好的,才不会有损定远侯府门楣。”
“话是这样说没错,只是……”郁沅表情复杂。
“昱儿,出门在外,人情反覆,当思慢藏诲盗。
财不露白,锦衣夜行,方为明哲保身之举。”
魏晗昱若有所思,重重地点了点头。
郁沅浮出点欣慰浅笑,缓缓将目光落在远处的湖光山色。他在府中沉闷数日,一时如同出笼之鸟,只觉得心旷神怡。
桨声欸乃,几只浮游水鸟被惊动,忙不迭挥动着洁白的羽翅,扑棱棱飞向远山。
“小姐,这是新沏的龙井,您尝尝。”石磨凑到郁沅跟前,手里捧着只玲珑玉盏。
郁沅百无聊赖地执着一把小扇,慢慢地扇,闻言头也没抬,端起茶盏细细呷了一口。
这茶是今岁新采的明前龙井,入口清冽甘醇,若有似无的清香自舌尖漾开,带着丝丝缕缕的回甘。
“好茶。”郁沅眯上眼,如同一只偷腥的小猫,忍不住弯起唇角赞叹道。
就在此时,船身遽然一震,巨大的力度猝不及防扑过来,几乎将小舟撞散。
所幸石磨眼疾手快,稳稳当当地扶住了郁沅,郁沅只是手腕一滑,泼了满身的茶。低头看着湿透的衣襟,郁沅心中不由得暗暗恼怒。
魏晗昱没站稳,被撞得倒在地上打了两个滚。
湖中心传来一阵讥讽的笑声。
郁沅一扭头,只见一方小舟停于他们船侧,船上站着两个少年,同魏晗昱差不多大的年纪,衣着不凡,正捂着肚子不怀好意地大笑。
方才便是他们二人指使船夫向郁沅的小舟上狠狠撞去。
郁沅眉头一跳,恐怕来者不善。
“少爷,您看他那样子!跟条哈巴狗似的……”其中一名少年似是随侍,唇红面白,声音尖细,正指着狼狈摔在地上的魏晗昱,朝身旁的紫衣少年笑道。
紫衣少年笑得前仰后合,拍手跺脚,捂着小腹讥讽道:“你见过这么肥的狗?”
“魏晗昱啊魏晗昱,你说说你整日吃这么多做甚?又不打仗,又不种田,难不成是留着过年宰了吃?”
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笑声。
郁沅稳好身形,忙不迭上前将魏晗昱扶起来。
“昱儿,可有受伤?”
魏晗昱摇摇头:“没有。”
郁沅舒了口气,扭头看向那两个飞扬跋扈的少爷,正欲开口,却被魏晗昱猛地捏住手腕。
魏晗昱冲他摇摇头,神情严肃,低低开口:“这是平阳王府家的二少爷宋景明,自来跋扈任性,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一条逮到人便咬的疯狗。”
郁沅被魏晗昱的形容逗笑,再看向那紫衣少年时,眼中的笑意已经荡然无存。
“福顺,你看他们,一个又肥又蠢的废物,一个穷酸的丑八怪,他俩凑在一起,这大抵便是……是……”宋景明一时词穷,摸着下巴搜肠刮肚。
叫福顺的那个小随侍眼睛滴溜溜一转,躬着身笑道:“少爷莫不是想说,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王八。”
宋景明一拍手,乐道:“哈哈哈!正是正是!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王八!”
“没规矩的兔崽子,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们家小姐岂容你在这随意侮辱诋毁?你知不知道我们家小姐是谁?”石磨当即变了脸色,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护在郁沅身前,朝着宋景明一顿输出。
郁沅在石磨抖出他身份前,及时拉住石磨,冲他摇了摇头。
他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一来他惟恐为定远侯府招来祸端。两个孩子哪怕打破了天,不过一句年少气盛,玩闹拌嘴,但是他掺和进去,事情的性质就变了。二来,此事若是传了出去,有损郁家女眷声誉,他不想姐姐们遭人诟病。
“哦?那你倒说说,你们家小姐姓甚名谁?”宋景明兴致勃勃地摆弄着一把折扇,气焰嚣张。
石磨被噎了一下,想起方才郁沅的制止,硬生生咬着牙,将头垂了下去。
宋景明见石磨避而不答,心中愈发得意,口无遮拦道:怎么?连名字都不敢说,让我猜猜,是哪个破落户的粗使丫头?这般粗鄙不堪,换了我们家,倒贴钱都不要!又或者……是哪个穷乡僻壤里出来的远亲,跑到定远侯府打秋风的吧!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