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天高云淡,正是春意盎然的好光景。
魏持钧的主院里单独设有小厨房,平日不与惠夫人或叔婶一同用膳。魏持钧免了郁沅去寒松堂晨昏定省的冗杂规矩,院门一关,不必日日面对家长里短,郁沅倒也还算清闲自在。
郁沅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刚推开庖房木门,便逮到一只鬼鬼祟祟的“小老鼠”。
“昱儿?吓我一跳,你躲在这做什么?”
郁沅扶住门,捂住扑通乱跳的心口,嗔怪地瞪了一眼猝不及防蹿出来的小不点。
魏晗昱满头是汗,显然刚从别处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凑到郁沅跟前,好险没刹住脚,差点将郁沅撞飞。
“他呢?”魏晗昱人小鬼大,故作深沉道。
郁沅噗嗤一笑,深知这小鬼头口中的“他”是指何人,他心里存了几分逗弄了意思,苦着脸指了指魏晗昱身后,又将食指搭在唇边轻“嘘”一声。
魏晗昱当场一蹦三尺高,连毛都要炸开,忙不迭躲到郁沅身后,如同一个小尾巴似的紧紧攥着他的衣摆。
郁沅捧腹大笑,乐不可支。
有来有回,这下扯平了。
“别怕别怕,乖昱儿,你二哥上早朝去了。”郁沅揉着魏晗昱的脑袋温声给他顺毛。
魏晗昱在郁沅面前丢了脸,脸色青里透白,语气恶狠狠地:“喂,你没忘记我们那天的赌约吧?”
郁沅轻轻往魏晗昱头上招呼了一下,努努嘴:“没大没小,你得喊我嫂嫂。”
说完,便自顾自越过魏晗昱,将襜衣系于腰间,纤细指尖灵巧自腰后打了个结。
魏晗昱摸了摸额头,犟得像头驴,死活不肯再开口。
郁沅哑然失笑,吩咐魏晗昱找来先前备好的桃花瓣,又命蔡开霁寻来杏仁粉,连同去年秋天采摘的干桂花。
郁沅先将花瓣与芸豆蒸熟,花瓣研磨焖汁备用,芸豆去皮细细打成泥,色泽如雪如霜,撒上一撮干桂花,便制成了馅芯。
郁沅睫绒低垂,神情一丝不苟,动作娴熟宛如行云流水,虽衣着素净质朴,也并未簪花戴玉,却难掩周身气质如兰,身姿颀长,秾纤得衷,修短合度。那张本平平无奇的脸庞被菱花窗倾泻的晨光微微一笼,倒显出几分仙姿神廓。做起菜来毫不含糊,颇让人赏心悦目。
蔡开霁候在一旁,哪怕只是打打下手,也觉得受益良多。郁沅从无藏私之意,知无不言,令蔡开霁不由自主对侯夫人更添敬佩。
他心中忍不住悄声叹息,若是他家夫人未被困在这一方宅院之中,天高任鸟飞,凭着一身手艺请入大内的尚食局也不无可能。
不过转念间,蔡开霁见侯夫人已然调好了油皮。
“和面讲就‘三光’,既盆光、手光、面光,用指腹轻揉,沉下心去感受,这一步须得戒骄戒躁。”
蔡开霁点头称道,魏晗昱更是听得一愣一愣的,扒在灶台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郁沅瞧,仿佛那人身上笼了层薄薄的光。
又见那面团莹白如雪,光滑如玉,魏晗昱心中虽惊叹,却忍不住开口讥讽道:“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你确定单凭这个就能赢过我母亲?”
郁沅并不急于辩驳,只是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做好每一个步骤,举头投足自带几分运筹帷幄之气。
魏晗昱总觉得从郁沅身上看出点他二哥的影子。
莫不是躺在一起睡久了,便会越来越像?
魏晗昱闷不吭声地琢磨了一会,决定回去就把他床上的小猪木偶束之高阁。
郁沅心无旁骛,用杏仁粉掺甜菜根粉制好油酥,以掌根反复推擦,颜色出落的嫣红雅致,小小一团卧于掌心,如同芳菲初绽。接着是油皮裹油酥,擀而卷之,再擀再卷,三折三醒,面性愈发柔韧,切开面团,其中红白相间,纹理层层分明,如同玛瑙切片。
将备用的馅芯耐心包入,形态用刀切为五瓣,状似桃花盛开,中心刷少许蛋液,点缀芝麻数粒,瓣尖微翘,花枝轻颤,颇有几分生动野趣。最后便是送入热炉中烘烤。
魏晗昱抱着臂候在一旁,嘴上不依不饶,如同淬了毒。
“我还以为有什么特别的,不过如此,就这?还想赢我母亲?别痴心妄想了!”
郁沅干笑两声。
这下确定了,这小兔崽子是他家侯爷亲弟弟无疑。
一炷香的功夫,郁沅掐准时辰,从容不迫地打开了炉门。
彻骨浓香,满室氤氲。
魏晗昱一怔,放下手臂,忙不迭凑上去瞧看。
盘中分列数枚姿态各异的桃花酥,或含苞待放,或妖冶盛开,色泽如胭脂于酥雪中晕染,秾丽却又不失清雅,瓣缘焦酥卷着金黄,更添几分鎏金似的色泽。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便尽在这方寸之间窥见。
“这……怎么可能?”
魏晗昱不可置信地捻起一枚,却依旧不死心,面无表情地送入了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