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郁嘉瀚久病耳朵灵,闻言竟是手一抖,玉著掉落在地,摔成两半。
郁沅有三个嫡姐,各个生得如花似玉,更是誉满燕京的才女,上门提亲的世家快要踏破郁家门槛。大姐姐远嫁伯爵府,婚后与娘家走动不便,不在场倒是可以理解。二姐三姐待字闺中,没理由不出来见他。
郁沅与这几个姐姐的关系甚笃,他被送去荒山后,姐姐们还冒险同郁嘉澜偷偷去接济他,若是问郁家还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便就是这些兄姊了。
在郁沅问完这句话后,桌上有那么半晌静得落针可闻。他猜出了自己回府或许与这几个姐姐有些许关系,望着母亲欲言又止的表情,忍不住轻声道:“母亲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墨新柔脸上闪过一丝痛楚,朱唇微启,一时竟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娘,您就把实话告诉沅沅吧。”郁嘉澜放下筷,神色凝重。
墨新柔只是叹息。
一桌的佳肴无人再动筷,眨眼间热气弥散,一盘盘精致的菜肴上凝了层冷油,分明方才还令人垂涎欲滴,此刻却只让人隐隐作呕。
郁沅胃中翻江倒海,竟是恨不得将先前吃的两口菜囫囵吐出来。
不久前,圣上为郁家与定远侯府赐婚。这对郁家来说本是门极荣耀的好亲事,坏就坏在郁达辛为官数载,不止一次上疏裁撤边境武将,与魏持钧有着不小的过节。郁达辛是坚决主张抑武崇文的核心人物。在他看来,定远侯府的小将军向来拥兵自重,戍边军队更是耗费国帑,百无一用。
而以魏持钧为首的武将,对郁达辛这一行祸乱朝纲残害忠良的蛀虫也积怨颇深,恨不能杀之后快。
两帮人没少在朝堂上互呛,简直称得上水火不容。
圣旨送到郁家那天,二姐郁锦兰当场晕死过去,至今仍缠绵病榻昏迷不醒。
传闻中,镇国将军魏持钧是个茹毛饮血杀人如麻的恶鬼,恶名能止小儿夜啼,沙场上饮过匈奴的鲜血,生啃蛮夷的头颅,令人听之腿软闻风丧胆。
郁沅能理解姐姐的难处。
这样一个凶狠残暴的男人,即便出生尊贵、战功赫赫,也不怎么讨喜。
加上此人又与郁达辛是官场之上的死敌,没人敢赌魏持钧究竟有几分良心,若是那人将与岳丈的恩怨记在新妇身上,日后疏离冷淡或是折辱报复,岂不是都在这个男人的一念之间?再者,圣上赐婚,意味着绝无可能轻易和离,新妇后半辈子都要困在侯府,届时日日都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漫漫余生又该是何等的煎熬?
郁家女儿嫁过去,无异于坠入龙潭虎穴,万劫不复。
没人愿意去送死。
三姐郁锦竹自幼主意大,又跟随姨母商队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她被逼婚的当晚,当机立断修书一封,连夜出逃,就此杳无音信。
婚期在即,几个嫡女的路走不通,郁达辛无奈动了将适龄庶女送过去的心思。大不了记在主母名下,以嫡女的身份出嫁,说出去既不失体面,也不会开罪定远侯府。哪晓得白小娘竟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撒起了泼,一改往日柔情似水。
眼看同郁达辛生了嫌隙,白小娘故弄玄虚地向主君献上“良策”。
女儿们不行,主君还有个儿子啊!
若不是白小娘这一提,郁达辛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个流落在外的幼子。
两人合谋一整夜,翌日,天蒙蒙亮,郁达辛鞋袜尚未穿好,忙不迭跑去主母院,捋着胡须一锤定音。
……
“小五,是娘不好……娘总是护不住你……”墨新柔以帕试泪,泣不成声。
郁沅这才彻底明白郁家人的用意。
他们打着“思念成疾”的幌子接他回府,是想让他男扮女装替姐出嫁。
牺牲一个没什么感情的孩子,成功渡过眼下的难关,实在是件很划算的买卖。
郁沅觉得荒谬,一一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最后将视线落在二哥身上。
郁嘉澜垂着脑袋不敢与他对视。
郁沅心口疼得厉害,他很想抬脚就走,走得远远的,这次再也不要被他们找到,他再也不要回来!
他不过是一个早已被族谱除名的外人,家族不需要他的时候便将他弃如敝履,需要他的时候又能毫不犹豫地推他入龙潭虎穴。
“若是我不答应呢?”郁沅听见自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