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瞻裹着外裳冲出屋,叫来段威,压着嗓子问:“那小孩儿怎么还没送出去!这都多少天了?”
段威一脸苦相:“殿下恕罪,孩子领回来当天,奴就让人去找了,她母亲在的那村儿是京郊数一数二的贫村,大多人家都养不起多出来的一口人。”
鹿瞻:“孩子不是女孩儿吗,不应该抢着收养?”
段威:“殿下说得是,村里好几户没后的都说想养,但是家中已经几个男儿,实在养不起了。”
鹿瞻冷冰冰地说:“丢了不就好了?”
这话说出口,两人都是一愣。
鹿瞻阴着脸,移开目光:“我说气话,不必在意。”
“殿下当然是玩笑,奴明白。”段威忙接话,“灾荒年间,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事,但只要没到生死的程度,女儿男儿都是肉,当娘的都是宁死不舍的。”
鹿瞻目光垂在足尖,未旦时分的冷风吹得她有些发冷。
她裹了裹身上的外裳,朝着哭声的方向走。
段威忙跟上。
哭声从侍卫房中传来,鹿瞻穿越前就不喜欢小孩,现在更不会喜欢。
她怎么也想不通,这小屁孩嚎叫了这么久,怎么一点也不力竭,还越哭越高昂?
鹿瞻憋着气推开门:“这孩子究竟——”
鹿瞻看清屋内的景象,话音倏地一止。
大通铺上,大半护卫还在睡着,一小半护卫坐的坐、站的站,身上半裹着被子,乱蓬蓬地围成一个圈。
圈的正中间,一个护卫正袒着半边胸,另一个护卫正拿着小枕头,帮她盖住裸露在冷空气中的肩膀。
而袒胸护卫的怀中,正蜷着那嗷嗷大哭的小屁孩。
小孩现在已经不哭了,脸红得像个红薯,拼了命地吸着奶。
“殿、殿下?”
一群人见她突然闯入,慌里慌张地要下床行礼。
“不、不用。”鹿瞻慌忙制止,声音越来越小,“你们只管睡着、坐着就好,不用管我。……免礼。”
一群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见状面面相觑。
“不必拘礼。”鹿瞻又朗声强调一遍,“我只是担心孩子,过来看看。”
护卫们犹豫地信了,纷纷坐回去。
段威见她改口,也很有眼力见地跟着改:“殿下尽可放心,这些日子孩子都是大家伙轮着带,帮忙的大多是生育过的,知道怎么带。有两个姐妹家中正好有襁褓小儿,也会帮着奶两口。”
“……”
鹿瞻同手同脚地往前走了两步,略微失神地看着那护卫哺乳。
不算宽敞的大通铺上,一群看家护院的护卫就这样如同家人一样挤在一起,围着一个和她们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接替用自己的骨血维系着她的生命。
护卫房内虽然比鹿瞻的屋子冷很多,但也被炭火烤出了温暖的皂角香,通铺上的被褥衣物凌乱但不脏臭,在微酸的汗味中,夹杂着一股陌生的、甜腥的,独属于母亲的气味。
“……殿下?!”一个护卫不小心转头,看到了鹿瞻的神情,震惊地说,“殿下的眼睛……怎么了?是不是被炭火熏着了,呃,奴去搬远些。”
“不是、不用。”鹿瞻匆忙地用衣袖掩了一下,“只是想起母亲了。”
……母亲?
鹿瞻随口找的托辞。
她根本没有母亲。
穿越前和穿越后都是。
“殿下仁孝,想来先王在天之灵也会倍感宽慰。”段威恭维道。
……就像长映说得那样。
不管她随口说出什么话,都自有人替她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