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昨日在菘岚洞,颜蛔老祖也似不经意地提及此事,看来自己这点动向,在这些高阶修士眼中确实透明。
而马七此刻问起,是何用意?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被隐瞒、被利用、又被此刻这平淡询问所勾起的郁气,悄然在韩青胸中升腾。
他想起了那枚钥匙,想起了寄珍窟中那堆无法见光的“财富”和随之而来的租金负担。
马七对此只字不提,仿佛那场交易从未生。
他吸了口气,压下心头波澜,声音依旧平稳,却刻意在回答中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指向性的信息:“回师尊,昨日大师伯确实命弟子前往文渠阁,挑选两部功法,以补自身不足。不过,弟子在去文渠阁之前,先依师尊所赐,去了一趟牵丝殿舵口的寄珍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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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寄珍窟”三个字稍稍加重,目光落在马七的背影上,试图捕捉一丝反应。
然而,马七仿佛没有听见后半句,或者说,他自动过滤了不想听的内容。
他的身形纹丝未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依旧面对着雾气缭绕的灵潭,继续用那平板的语气追问,将话题牢牢锁定在文渠阁:“哦。那你……选了哪两部?”
这种刻意回避、仿佛寄珍窟之事从未生过的态度,让韩青心中那点郁气更浓了几分,却又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知道,马七是决计不会主动提及、更不会解释那“赃物库”的事情了。
那场“恩断义绝”的交易,在马七心中已然完结,自己再提,除了显得幼稚和纠缠,毫无意义。
韩青暗自咬了咬牙,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略微生硬地回答道:“弟子愚钝,见识有限,最终选了《宝瓶观想法》,与《虫兵具装法》。”
他说出“虫兵具装法”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等待着马七或许会像呼延渤、颜蛔那样露出惊诧、惋惜甚至责备的神情和话语。毕竟,连那位结丹师叔祖都直言此法“无人问津”、“死路一条”。
然而,马七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没有惊讶,没有质问,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涟漪都未曾泛起。
马七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他依旧没有回头,声音透过水雾传来,平淡得近乎冷漠:
“《宝瓶观想法》……嗯,此法于你当前境界,锤炼神识、精纯灵力、稳固心念皆有裨益,选得不错。得了法诀,便需勤加修习,持之以恒,莫要懈怠。”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论断:“至于那《虫兵具装法》……你既已换得,翻看无妨,就当是增广见闻,了解一番前人奇思妙想即可。但切莫当真,更不可耗费心神主修此道。闲暇时随意翻翻,莫要耽误了正途修行。”
这平淡的语气,却比激烈的反对更让韩青感到一种深切的否定。
仿佛他精挑细选、甚至一度认为颇具潜力的选择,在马七眼中,根本不值一提,连讨论的价值都没有,直接归入了“闲书”、“杂览”的范畴。
韩青想起昨日颜蛔老祖的话语,心中那股不服与困惑交织的情绪再次涌起。
他忍了忍,还是开口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师尊,弟子……有一事不明。这《虫兵具装法》既位列宗门承认的‘虫修七法’之一,传承有序,为何不能主修?弟子观其理念,似乎亦有独到之处……”
马七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并未回头,却出了一声极低、极短的嗤笑。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看透虚妄的嘲弄,又似乎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独到之处?”马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古怪,“或许吧。创法先贤,自是惊才绝艳之辈,其想法天马行空,令人叹服。”
他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冰冷而现实,如同冰锥刺破华丽的泡沫:“但你可知,自青螯师伯祖坐化后这三百年间,门内可曾有一人,凭此《虫兵具装法》结丹成功?莫说结丹,便是筑基者,又有几人?”
马七缓缓转过头,第一次将目光投向韩青。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旧,带着一种洞彻的清明和不容置疑的权威,直视着韩青:“大道争锋,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前人留下的路有万千条,但真正能走得通、走得远的,不过寥寥数径。其他那些,或已断头,或布满荆棘陷阱,看似风景奇异,实则尽头是悬崖绝壁。”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韩青的瞳孔,直抵他内心那点不甘与侥幸:“我辈修士,寿元有限,资源难得。你选这条路,或许能在练气期凭借些奇巧心思占些便宜,博个‘别出心裁’的名头。但筑基之后呢?金丹大道呢?你耗费无数心血资源,为灵虫打造甲胄,可能换来一丝一毫凝结金丹的助力?不能。”
马七的语气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韩青心上:“此路,于筑基或许无碍,但于结丹……绝无希望。宗门将其束之高阁,任其蒙尘,非是埋没天才,而是无数前人用时间、心血甚至性命验证过的结果。韩青,你告诉我,一条明知道走到最后是死胡同、断绝道途的路,你还练吗?”
最后三个字,马七问得异常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韩青沉默了。
马七没有像颜蛔那样详细剖析利弊,没有引经据典,只是用最直白、最残酷的现实作为判词。
对于一个志在大道的修士而言,这比任何技术性的缺陷都更具毁灭性。
他张了张嘴,最终所有辩解与疑问都化作了一声低低的:“弟子……明白了。”
看着韩青眼中光芒黯淡下去,认清了现实,马七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那锐利的目光也缓和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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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转回头,面向灵潭,仿佛刚才那番严厉的话语耗去了他不少心力,声音也低沉了些:
“明白就好。歧路不必再走。你既入我门下,虽时日尚短,变故颇多,但既担了这师徒名分,该传你的,我也不会藏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