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一段距离,远离了思过殿的范围,来到相对“正常”的宗门道路上时,韩青才拦下了一辆恰好路过的、由一头温顺的低阶“青鬃驮兽”拉着的兽车。
这种兽车在总堂内部很常见,负责短途运输物资或搭载不便飞行的低阶弟子,价格低廉。
车夫是个看起来老实巴交、修为只有练气一层的中年汉子,见韩青搀扶着一个形容狼狈、裹着黑袍的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多问。
韩青付了足够的法钱,指明去往乱鸣洞舵口的方向。
将几乎虚脱昏迷的马七安置在铺着干草的车厢里,韩青也坐了进去。
兽车缓缓启动,蹄声嘚嘚,沿着青石板路,朝着舵口方向行去。
车厢内狭小而颠簸,弥漫着干草和驮兽的气味。
马七蜷缩在角落,黑袍裹紧,头靠着车壁,眼睛紧闭,脸色在透过车帘缝隙的斑驳光线下显得更加惨白憔悴。
脱离了绝境,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加上久不见天日的身体对光线和运动的极度不适应,他很快陷入了半昏半睡的恍惚状态,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韩青坐在他对面,沉默地看着这位曾经意气风、如今却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师父。
心中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如同搬运了一块冰冷巨石般的疲惫,以及对未来的、更深沉的迷茫。
他用“持宝弟子”的机缘换来的,只是马七暂时的自由和一具被禁锢了力量的躯壳。
前路如何,马七能否恢复,自己又该如何在这失去了“捷径”的宗门里挣扎前行?这些问题,如同车窗外飞倒退的模糊景物,没有答案。
兽车穿过总堂相对繁华的区域时,偶尔能听到外面传来的谈论声,似乎还有人低声说着“韩青”、“持宝弟子”之类的词眼。
韩青充耳不闻,只是静静地坐着。
路程不算近,但因为驮兽脚程稳健,约莫半个多时辰后,兽车终于抵达了乱鸣洞舵口的山脚平台。
付清车资,韩青再次搀扶起迷迷糊糊的马七,走下兽车。
重新踏上舵口熟悉的土地,感受着此地相对熟悉的灵气,马七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他睁开沉重的眼皮,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依稀有些熟悉的景物,又看了看韩青,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只是任由韩青搀扶着,沿着上山的青石小径,一步步朝韩青的洞府所在走去。
马七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即使有轻身符辅助,上山的路对他来说依然如同天堑。
韩青几乎是用半背半扶的方式,艰难地将他往上挪。
两人走走停停,度极慢。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韩青洞府所在的半山腰平台,已经能看到那片在风中沙沙作响的翠竹林时,韩青的脚步微微一顿。
洞府门口,那株虬结的古松下,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正是大师伯施安。
他背负双手,面朝山路方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目光沉凝。
韩青心头一紧,搀扶着马七,加快了些脚步,来到平台之上。
马七也看到了施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羞愧,有躲闪,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两人来到施安面前,韩青连忙松开搀扶马七的手,恭敬行礼:“弟子拜见师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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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七也挣扎着,想要躬身,声音嘶哑微弱:“马七,拜见师兄……”
施安上前一步,伸手托住了马七欲要弯下的身体。
他的动作并不如何热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的目光在马七那裹在黑袍下依旧难掩凄惨憔悴的脸上扫过,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波澜,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不必多礼。”
施安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他看向韩青,直接说道:“韩青,我要同你师傅单独说几句话。你先去理事楼等我。”
这话语是吩咐,而非商量。
韩青微微一愣,看向马七。马七对他勉强挤出一个虚弱的、示意他安心的笑容,声音低哑:“没事,你去吧……听你师伯的。”
韩青不再犹豫,对施安躬身应道:“是,师伯。”
他又小心地搀扶着马七,走到洞府门口一侧一块较为平整、被风雨打磨得光滑的青石台边,扶着他慢慢坐下。
韩青又对施安行了一礼,这才转身,沿着来路,快步向山下的理事楼方向走去。
山风吹过平台,竹叶沙沙,古松轻吟。
平台上只剩下相对无言的师兄弟二人,一个站着,目光沉凝;一个坐着,形销骨立,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带着一种难言的、时隔经年后物是人非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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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青一路下山,心中并无多少忐忑。
施安单独留下马七说话,无非是了解情况、交代事项,或许还有师兄弟之间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旧事或告诫。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安顿好马七之后,自己该如何获取接下来所需的资源,以及如何应对来自冯九龄或其他方面的潜在威胁。
来到昨日还是废墟一片的理事楼原址,韩青眼前不由一亮。
仅仅一夜加半日的功夫,原本的断壁残垣已被彻底清理干净,原地矗立起一座崭新的、规模甚至比之前更加宏伟三分的殿宇!
殿身以某种深灰色的坚固岩石垒砌,接缝处泛着淡淡的禁制流光,飞檐斗拱,气势俨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