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甚至还拄着一根歪歪扭扭、树皮都未曾剥干净的焦黄木杖。
若非身处此地,若非在场所有高阶修士那自内心的恭敬,任何人都会以为这只是一个从山野田间走出来的、再寻常不过的枯瘦老人。
然而,当韩青的目光试图稍稍停留时,却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老人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场”,目光触及,便如石子投入深潭,悄无声息地被吞噬、扭曲。
那件旧葛袍的每一道褶皱,似乎都蕴含着难以理解的韵律。那根焦黄木杖的纹理,看久了竟让人觉得目眩神迷,仿佛在流动、在演化着某种至简又至繁的图案。
他站在那里,与整个白石大殿、与脚下的山峦、甚至与流动的空气都浑然一体,明明就在眼前,却给人一种隔了无数重水雾、遥不可及的错觉。
平凡到极致,便是深不可测。
“都起身吧。”
一个温和、略带沙哑,仿佛寻常老人唠家常般的声音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奇异地抚平了因他出现而产生的、无形的紧绷感。
众人齐声称谢,这才直起身,但无人敢再落座,皆垂手而立,目光恭谨地投向石台。
六蜈老祖随意地挥了挥木杖,自己先在石台中央唯一一个陈旧的草蒲团上坐了下来。“坐,都坐。站着说话,累得慌。”
众人这才依言坐下,姿态却依旧端正。
“今儿个叫你们过来,没啥大事,就是有几件小事体,议一议,分派分派。”六蜈老祖开门见山,语气平常得像是在分配田里的农活。
“头一件,”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北边‘玄冥海’那边,有两个‘沉星雾窟’的名额,最近飘到咱们南疆了。里头有些上古寒属性的零碎玩意,对修炼阴寒、水行功法的,或者喂养某些异虫的,有点小用处。要去两个人,修为嘛,结丹期刚好,高了进去费劲,低了扛不住里头的寒煞。机缘不大,麻烦不少,谁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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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音刚落,殿内气息微微浮动。
好几个修炼阴寒属性功法的结丹修士眼神亮了起来。玄冥海沉星雾窟,那是闻名修真界的险地兼宝地,岂是“有点小用处”、“机缘不大”能概括的?
老祖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的凶险与机遇,在场结丹都心里有数。
蛉螟子微微抬了抬眼。
韩青注意到,施安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师尊,弟子近来修炼‘九阴瘴气诀’正遇瓶颈,愿往雾窟一行,寻寒髓一试。”一位面色苍白、气息阴柔的结丹女修率先开口。
“师尊,我的‘冰线蜮’也到了关键,需极寒环境刺激。”另一位满头冰蓝长的中年结丹修士紧接着道。
又有两三人出声。蛉螟子亦在此时,声音平稳地开口道:“师尊,弟子所饲‘玄霜冥蛾’,或可借此机缘尝试蜕变。”
六蜈老祖眯着眼,听着众人陈述,手指在木杖上轻轻敲了敲,仿佛在权衡。
最终,他点了那阴柔女修和冰蓝长修士:“就你们两个吧。准备一下,三月后出。蛉螟啊,”他看向蛉螟子,语气依旧温和,“你的冥蛾,火候还差一点点,下次,下次有机会。”
蛉螟子面色无波,躬身道:“谨遵师尊法旨。”
垂下的眼帘,掩去了所有情绪。韩青却看到,施安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又立刻绷紧。
“第二件,”六蜈老祖继续道,语气稍微严肃了一线,“西边那些光头,近来不太安分。传教传到南疆腹地来了,蛊惑凡俗,建庙立像,香火弄得挺旺。凡俗是根基,乱了不好。总堂的意思,找几个外门舵口,出点力气,派个得力的人手,去清理清理自家地盘上的僧众。不用大张旗鼓,利索点就行。这是个清苦差事,也是个……立点小功劳的机会。”
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心领神会般的低语。
清理僧众,意味着可能与佛门修士冲突,凶险不小,但若能办得漂亮,在总堂那里,无疑是表明立场、展现能力的绝佳机会,对于外门舵主而言,意义非凡。
施安立刻直起身,拱手道:“启禀师祖,乱鸣洞一脉,愿遣弟子冯九龄前往!九龄办事稳妥,修为扎实,定能妥善处理此事,扬我虫修一脉的威名!”
冯九龄闻言,立刻踏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而自信:“弟子冯九龄,愿往!必不负太师祖所托,肃清辖内佛门影响,扬我虫修一脉声威!”
他说话时,眼角余光飞快地、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挑衅,扫过了站在门口阴影处的韩青。
那眼神仿佛在说:看,重要的差事,还是交给了我。而你,只配站在那里看着。
六蜈老祖浑浊的目光在冯九龄身上停了停,微微颔:“嗯,看着还算精神。那就你去吧。记住,手脚干净些,莫要留尾。”
“弟子遵命!”
冯九龄大声应道,起身退回到施安身后,胸膛微微挺起,脸上焕着一种被委以重任的光彩。
他再次看向韩青,嘴角那抹笑意几乎抑制不住地上扬,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立下功劳,归来后地位更加稳固,而韩青则依旧在原地挣扎的模样。
韩青面沉如水,目光平静地回视了他一眼,便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看到无关紧要之物。这份漠然,反而让冯九龄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第三件,百草峰炼一炉‘千机蛊灵丹’,缺三味辅药的火候把控,需两个精擅火行灵力、神识细腻的结丹去帮把手,为期半年。第四件,南麓几个凡俗国度交接处有小型灵矿脉争执,去个结丹镇一下场子,调解调解,顺便收点‘辛苦费’。第五件……”
六蜈老祖一件件说着,皆是宗门内外各类或紧要、或繁琐、或有利可图的事务。
殿内众人或主动请缨,或被点名指派,气氛在严肃中透着一种高效的运转节奏。蛉螟子之后未再言,只是静静听着。
韩青默默观察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