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在头顶锯着,一声一声的。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
“以正。”
他抬头。
“你问我,做了让家里不满意的事怎么办。”
她垂下眼,看着地上那些游动的光斑。那些光斑细细碎碎的,像一地的碎锡箔被风吹着跑。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事,”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抬起眼,“你从来没让家里不满意过。”
他喉咙动了一下。
“从小到大,”她说,“你乖,你懂事,你成绩好。妈在外面跟人聊天,一说起你,脸上都是笑的。”
“爸也是。他不说,但他心里有数。”
他把目光移开,盯着地上。那些光斑还在动,慢慢的。
“所以,”她说,声音软软的,“不管你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停下来,想了想。
“别把自己逼太紧。”
他看着地上那些光斑。
光斑在动。风一吹,就晃,晃到他脚上,又晃开。
他现在很快就上高中了,长大了,之后就会接触社会,有些事情必须跟他说明白、说清楚点。方妤心想。
“但是呢,你已经长大了,”她话头一转,语气认真,不像平时那么软了,像石头落进井里,咚的一声,“有些事情要自己想清楚。”
“爸妈不容易。”她说,“他们对我们很好,你知道的。”
“无论怎样,你不能辜负他们的期望。”
那几个字落下来,沉沉的,像石子扔进心里,咚的一声,没了。
“你现在最主要的就是学业,长大之后就会有爱情、事业,这些你都要经历一遍。”
“正。”她说,“你的名字,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方以正听着,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还配不配得上这个字。
“以正。”她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顿,像小时候教他写字那样,一笔一划。
方妤用手挡了挡太阳尝试去观察他的表情,但方以正始终低着头沉默着不说话。
现在对他说这些是不是太严肃了?弟弟是不是嫌她像老大人一样训他话烦?方妤思忖着,软了软语气,“抱歉,不该说太多的。”
“好啦。”她伸手揉了揉方以正被太阳晒烫的头,“先不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歇着,暑假好好玩。”
她站起来。竹椅吱地响了一声,“外面太阳变大了,早点进屋。”
方妤拍了拍腿上那片枯叶,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光太亮,他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门被关上,出吱的一声。
方以正一个人坐在葡萄架下面。
姐姐走了。门关上了。院子里只剩下他和那些晃动的光斑。
太阳越来越大。
刚才还能坐在阴影里,现在阴影缩水了,像被火烤过的纸,边缘一点一点卷起来往后退。
蝉在头顶锯着。一声一声,那声音灌满整个院子,灌进他耳朵里,灌得脑子嗡嗡的,什么都想不了。
那些碎掉的阳光,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锡箔,像碎玻璃,在地上爬,风一吹,它们就晃,晃到他脚上,晃到他腿上,晃到他手背上。
烫的。一小块一小块的烫,像有人用烟头一下一下按在他皮肤上。
汗水从他额角滑下来,细细的一道,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到脸颊边上,亮晶晶的——
像一滴透明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