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刑部彻查李淳风及薛氏药局以次充好、构陷良民一案。陈氏巧艺,朕已亲睹,无罪开释。赏——
七姑没听见后面赏了什么。她只看见殿门从里面被推开,陈巧儿从两扇朱漆大门之间走出来,锁链已经解了,手腕上有两道红痕,像冬天被冻过的树枝。她朝七姑走过来,步子不快。七姑站在那里不动。等陈巧儿走到第三步的时候,七姑忽然往前冲了两步,一手攥住了陈巧儿的左腕。
你手怎么这么凉。
陈巧儿低头看了看那两只扣住自己腕骨的手,七姑的拇指恰好覆在那道锁痕上面,暖意从她的指腹渡过来。
刚才玩水玩的。
七姑翻了一个白眼,眼眶却红了一圈。
后来陈巧儿才知道,赏赐是一道手诏,一块御笔亲题的匾额,外加绢百匹、钱五千贯。皇帝让她将所呈三件常理之器的制法写成册子,交将作监传抄推广。至于那个五品巧工娘子的封号,皇帝在御阶上提了两回,陈巧儿都在心里给拒了两回。
第三回他再提,陈巧儿已经跪在殿上了,她抬起头,看见龙椅上的那个人疲态从眼袋底下泛出来,像一张陈年宣纸慢慢洇出水痕。她忽然觉得这位四十多岁的天子也没有那么高不可攀。他坐在那里,有些像沂蒙山村里那个总在黄昏时蹲在碾盘边上抽旱烟的老保长。差不多的神态,差不多的孤单。
皇上。陈巧儿的声音比方才小了一些,但殿上每一个宦官都听见了,臣妾——她顿了顿,臣有一事相求。
这些东西,臣愿写成册子留给将作监。但臣不当官。臣在牢里待了七日,还是觉得外头的风吹着自在。何况——她侧了一下头,目光越过殿槛,落在那道青色襕衫上,臣家里还有茶树,再不回去,怕是被野猪拱了。
七姑在门外听见了这句话。她先是愣了一瞬,然后整张脸从耳根开始往上烧。殿中那些老成持重的紫衣朱衣们不约而同地咳嗽起来,咳嗽声此起彼伏,像夏日池塘里的蛤蟆合唱。
皇帝拿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野猪?
嗯。沂蒙山的野猪,嘴贱得很。
殿中寂静了片刻。然后皇帝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散开,整个人的轮廓忽然温和下去,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河面被一粒石子击中,裂纹朝着四面八方淌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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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朕留不住你。他挥了挥手,指尖在阳光里透出淡粉色,册子写好了送到内藏库。至于你那茶树——他抬眼望向殿外那团青色襕衫,让你家那位娘子多种两垄,朕回头让人带些新茶回来尝尝。
七姑在门外跪了下去。她跪得极快,膝头磕在丹墀的条石上,但她不觉得疼。她趴伏下去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面上斜斜地拉长,和陈巧儿走过来的影子叠在了一起。两团暗色交融的地方,阳光忽然亮了一瞬。
三日之后,李淳风的案子结了。薛氏药局被查封,以次充好、高价售卖劣质清宁丹的账册从暗格里翻出来,厚厚三本。他那位的靠山在第四日被御史台弹劾,以纵容门下、失察之罪连降两级,调任西京闲职。李淳风本人叛流三千里,家产抄没,妻小遣归原籍。
行刑那日陈巧儿没去看。七姑也没去。她们在西角楼底下那家李婆婆羊羹铺子里喝最后一碗汤,七姑把碗底的芫荽都挑干净了才说:他当初要是不贪那个方子,现在还在沂蒙山卖他的正经丸药。
陈巧儿把最后一块羊骨从汤里捞出来,放在桌沿上。
他要是不贪,咱们现在还在沂蒙山搓麻绳呢。
七姑想了想,拿筷子头戳了一下陈巧儿的额头。
搓麻绳有什么不好。
好。都好。
羊羹铺子外头,一个卖花的小姑娘举着竹篮跑过去,篮子里插着新开的晚香玉。黄昏的光从西角楼的檐角斜切下来,把整条街劈成两半,明的一半暖融融的,暗的一半已经把灯笼点起来了。
七姑忽然说:你说那个天象……到底什么时候来?
陈巧儿把骨头放下。
鲁大师的图上说,要等到芒种之后第三夜的亥时三刻,天狼星西沉,与北斗柄端连成一线。我算了算,还有——她掐了一下手指,十七天。
那我们来得及回去吗?
来得及。陈巧儿伸手,把七姑落在汤碗边的一缕碎替她别到耳后,咱们明早就走。
七姑没有躲。她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把耳朵往陈巧儿的指尖那边偏了半分。
铺子外头,那盏新点的灯笼被夜风吹动,光晕摇晃起来。在光晕的边沿,那卖花小姑娘的竹篮底下,不知谁放了一朵将开未开的白木兰。花苞紧闭着,但边缘已经裂开一丝细缝。缝里透出一点极淡的香气,像是有什么东西急着要破出来。
十七天后的亥时三刻,天狼星该西沉了。
七姑在桌底下碰了碰陈巧儿的膝盖。
那今晚——
今晚回去收拾行李。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行李。
羊羹铺的老板娘在灶后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里的铁勺敲了一下锅沿。铛的一声,清脆透亮,把整条暮色里的街都敲醒了。
陈巧儿垂下眼睛去看自己碗底那点残汤。汤面映着灯笼的光,一圈一圈的涟漪还在晃。她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汤里,旁边是七姑的影子,两个人的倒影挨得很近,近到分不清哪一圈涟漪是从谁那里荡开的。
那今晚先收拾行李。她说,收拾完了再……再说。
七姑在桌子底下掐了她一把。
灶台上的白木兰在暮色里轻轻绽开了一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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