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落了一场雨,不是毛毛春雨,而是急躁的雷雨。
她冒雨而来,觉得自己就像死了多年的厉鬼,终于能见到那个能赎她回阳世的人了,走进门,带着潮气,她的手脚依旧冰凉发抖。
她不敢信世界居然真的有祥运落在她身上,她这样的人,怎么还能再配悔过一次?
因为尝过大梦一场空的滋味,所以姜琼华缓步走近明忆姝时,唯恐对方化作明月清风消散在她眼前,她实在太怕了,太怕了……
“忆姝,是孤的忆姝回来了。”
姜琼华直到坐在榻边,亲眼瞧见了明忆姝,才终于沉沉地舒出了一口气。
她不是在做梦。
明忆姝真的回来了。
榻上的人身影依旧如常。那些伺候的人说,她的忆姝这段时日将身子养好了,但姜琼华不这样觉得,她俯首看向心心念念的人,觉得对方的肩背更清瘦了些,薄得宛若迭着的素绢,肩头甚至都能看出几分嶙峋骨相来。
姜琼华心疼至极地伏在明忆姝身上,虚虚地环抱着这人,闭上眼,贪婪地汲取着对方的气息。
梦裏的人不比如今来得真切,大梦三千次,都比不上眼下的一次相拥。
姜琼华喉头微动,苦涩的泪渐渐从闭着的眼眸中浸出,她觉得自己就是溺了河的水鬼终于上了岸,快要渴死的枯木久逢甘霖,之前的种种煎熬都有了终了,见了明忆姝,她终于活了,终于得救。
明忆姝。
明忆姝。
她的明忆姝。
终于又回到她身边了。
这些时日的等待期盼终于如愿,姜琼华卸力似的倒落在榻,在明忆姝的身侧,像是影子一样低微阴暗,她目光出神地望向黑暗裏,亲密地将下巴枕在明忆姝肩头,偏转角度,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去啄吻对方耳畔的碎发。
好香。
比这几日的衣物香了千百倍,是明忆姝独有的清丽滋味,胜过世上所有的花草或是脂粉味道,明忆姝的骨肉肌理无一不让她受蛊似的着迷,她爱极了对方,每一处都喜欢得很。
姜琼华出神地亲吻明忆姝的侧颜,目光始终没有落到实处,她这种举动确实像个卑劣奇诡的恶鬼,但这也无妨,只要能缓解心头的想念,姜琼华在心裏自我唾骂一万遍都是愿意的。
几百个日日夜夜了,她已经失去明忆姝几百日了,她快要受不住了,如果她含恨而亡成了恶鬼,恐怕能将明忆姝生吞入腹,喜爱化为占有,生生世世与对方不再分离。
姜琼华在巨大的欣喜中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她撑起些身,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明忆姝,忍不住地瞧向对方,像是守着挚爱珍宝,眼睛一眨也不眨,目光片刻都不离。
“忆姝,孤好想你。”姜琼华痴迷且悲伤地与对方呢喃道,“你有梦到过孤吗,在梦裏,会不会也想念孤呢……”
这想法显然是不可能的,姜琼华妄想之后,是浓重的悲哀——她的明忆姝是恨她的,离去时与她生死诀别,复生之后会称她为仇家,她需要做很多很多的努力才能挽回在对方心裏的分量。
想到这裏,姜琼华生出许多害怕来,她用更重的力气去拥明忆姝,想把自己骨血与对方揉在一起……但她到底舍不得太用力了,明忆姝身子弱,经不起这样催折。
她此生最欢欣的时光都寄托在了明忆姝身上,她的所有牵挂都来自于这个人,她不能离开对方了,她真的不想再经历一次离别。
“忆姝,孤好想你。”
姜琼华不断地诉说着想念,独自抒发着爱意,这一次她不敢奢求回应,也不敢妄想得到原谅,只能固执地将指根与明忆姝的嵌紧,寡廉鲜耻地贴近对方。她微微低下头,用面颊靠着对方的后颈,眼眸缓慢眨动,情感宛若滞涩后发生的凌汛现象,是一场盛大又沉默的奔涌,愈演愈烈,即将让堤坝溃决。
她只能用亲吻来舒缓爱意,轻轻的落下,虔诚又小心,从额头留下气息,紧接着缓缓下移,路过眉心、鼻尖、唇珠。
夜裏起了惊雷,雨势大了些,姜琼华撩起眼眸瞥了眼窗外,继续捧着明忆姝的脸庞去吻。
但她也不敢太过分,万一叫明忆姝察觉到,会吓到对方的。
她动作放得很轻,没有深入去吻,但还是那样悸动雀跃,心跳得也是那样快,那样急,将要从胸膛裏蹦出来一样,吵得她耳畔一阵阵地起鸣。
姜琼华沉醉地在榻上与明忆姝贴了许久,直到身下的褥都暖热了,才觉出了诸多不舍,她看向外面的天,春日的天明得竟是这样早。
雨后的早晨带着独有的冷意。
她该走了。
姜琼华眷恋地用力抱着明忆姝,抬手把掌心落到对方腹上,从正脐开始,用手指丈量着对方的腰身,一寸寸地划过,算过后才知她的忆姝是这样清瘦,这样细的腰身,只消单手就能握住侧腰,双手合握,便能将人托举在怀……
“孤还会来看你的。”姜琼华对着沉睡中的人耳鬓厮磨,约定的话语也不知是说给谁听,“下次,下次来,孤想要你不再如此清瘦,明忆姝,好好活着,孤想看你平安健康的模样。”
明忆姝依旧沉睡,听不见这些虚无的话语。
外面天光大亮,姜琼华终于还是要走了。
她再怎么想念,也不敢冒险去惊扰明忆姝,她不敢赌,只能继续躲着。
如此微卑,姜琼华却一点儿都不觉得失落。
她后半生都有事情值得祈盼了,时日还长,她可以慢慢耗磨,只要有足够好的时机,她定然可以重新站到明忆姝身边,拥有对方全部的爱。
她可以慢一些来,一点点地走近明忆姝,让对方再次接受自己。
至于那什么乱七八糟的野女人,她会悄无声息地处置掉的,姜琼华站起身,将衣裳整理严整,眸色沉了几分走出了门。
手下人递来了那只鹰隼,姜琼华捏住对方两只爪将它倒吊着抓在手裏,冷声道:“就是这小东西来给她通风报信的?”
徐阿嬷:“正是它,这猎鹰应当训了很久,属下几人费了好些功夫才抓着。”
姜琼华随手把鹰丢给手下人,吩咐道:“把它弄晕过去,好好睡上个几日,别让它再去传信了,那边的人要是沉不住气,会主动送上门的。”
送上门之后,正巧让她一窝端了。
徐阿嬷问:“既然如此,为何不干脆废了这鹰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