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裏的空气滞涩难流,她依旧是在明忆姝的寝殿内,就在这处美人榻上,低头便是明忆姝柔婉姝丽的身姿。
那人跪在自己膝边,烟罗软纱缠身,容颜安宁。
姜琼华一下子忍不住湿了眼眸,在熟悉的梦裏,她情绪失控地朝那抹熟悉的身影而去:“忆姝,你来看孤了吗……”
可是,她扑了个空。
身形穿过明忆姝,只摸到了一片虚空。
姜琼华目眦欲裂,仓惶回眸——原本的美人榻上,还躺着一个“姜琼华”,她像是生魂离了体一样从那榻上离开,再也回不去,无法阻拦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无法去和明忆姝对话。
“姑姑……”梦裏的明忆姝撑着“姜琼华”膝头,腰身浅浅下塌,显露出蛊人的弧度,眼眸潋滟生辉,多情地注视着榻上那人。
“嗯。”
榻上的“姜琼华”按了按眉心,眉眼满是刻薄与戾气。
地上站着的姜琼华心痛地看着那榻上的自己,那是曾经的她,多么的刻薄无情,看向明忆姝的眼神居然有那样的冰冷。
梦裏的明忆姝浅笑着,将下巴枕在“姜琼华”膝头,说出了曾经在梦裏的话,她想要与“姜琼华”亲近,询问对方为什么要推拒。
榻上的“姜琼华”嘆了口气,用手背轻轻拊了拊明忆姝的脸颊,嗔怪道:“梦裏怎的这般寡廉鲜耻。”
“忆姝会常记姑姑的好,侍奉姑姑,不觉得丢人。”明忆姝用那种能溺死人的目光注视着“姜琼华”,顺势捉住了那只手,用脸颊乖顺地蹭了蹭,嘴裏重复道,“不丢人。”
地上的姜琼华简直心疼到难以继续看下去了,而今她就站在这裏回首故梦,亲眼见了当初的自己是如何地对待明忆姝,而明忆姝又是如何亲昵地爱着她——哪怕只是一场梦,对方的心意也未曾变过。
梦裏的明忆姝拉着“姜琼华”的手指,低头轻轻啄吻着。
“忆姝,不要——不要这样——她不配——”姜琼华顿时意识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苦涩地出声制止,“你不要去讨好她了。”
她的话不会被那人听到,姜琼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明忆姝捉住榻上自己的手,檀唇微启,去含吮“姜琼华”的指。
梦境的两人气氛旖旎缱绻,明忆姝眼眸迷离温柔,而那“姜琼华”却显得心烦意乱。
哪怕知道这是曾经自己在梦裏的所作所为,如今入梦的姜琼华还是想骂自己几句——这都是些什么畜生行为,当时的她怎么会如此地倨傲无情,非要说那些刻薄话语吗?难道出声之前不会走走心吗?
地上的姜琼华崩溃似的看着面前的场景,无力阻止,只能咬牙痛骂当时的自己,就在她心疼又气愤的同时,梦境中的两人再次对话了起来。
那个“姜琼华”自说自话地收回手,说道:“真是胡闹,你让孤醒后如何面对你。”
“该如何面对呢?姑姑心裏不是一直想要杀我吗。”明忆姝攀着她颈项,像小姑娘时期的那样坐于对方怀中,说,“已死之人,怎样对待又有何区别,何妨更大胆些,总之是梦。”
心事猛地被知晓,当时梦裏的“姜琼华”脸色阴鹜地掐紧对方脖子,恶意陡生。
“姑姑也会舍不得我吗。”明忆姝轻轻咳嗽几声,不计前嫌地继续黏她,“这么多年了,真的不会心软吗。”
真的……
不会心软吗……
这是梦裏的明忆姝是在问那个“她”,但此刻,姜琼华却在心底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当初那个时候,明忆姝怎么会知晓自己的杀意?这个梦竟然如此不同寻常。
姜琼华痛苦万分地走到梦中人面前,哑声对明忆姝道:“姑姑后悔了,你不要问她。”
明忆姝的视线依旧落在榻上人脸庞上,她说:“既然姑姑都不会再心软了,那在梦裏,合该让已逝之人如一次愿的。”
已逝之人。
榻上的“姜琼华”并无所感,但地上的姜琼华却满面泪色。
许久之后的她,在明忆姝死后的她,才读懂了当初梦裏的诅咒,明忆姝自从遇见自己,这一世就是苦悲的,死亡的结局已经注定,自己永远留不住对方。
“姑姑,看我。”明忆姝声音温柔。
站在原地哭泣的姜琼华突然听到这一声提醒,下意识地抬头看了过去。
隔着时空与梦境,她终于对上了明忆姝的视线。
明忆姝朝她笑了笑,向她张开双臂——
姜琼华连拭泪的功夫都没有,匆匆朝她而去,试图相拥。
可那人却温和地撞入她怀,像是抓不住的月光,一下子全散了。
梦破,一场惊。
视野顿时重回黑暗,姜琼华茫然地立在那裏,感受到了无边的孤寂。
这梦和之前不一样了。
姜琼华不可能记错,她分明记得在当初那场梦裏,明忆姝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张嘴”,并非是眼下这般朝她张开双臂。
怎么会这样?
姜琼华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某种猜测在心上冒出,她在与那人对视时受到的震撼总也是说不清的,她知道,方才那就是明忆姝,是她许久未见的那个明忆姝。
对方是想着她的,会来梦裏再见她的,是不是?
姜琼华额头起了一层微汗,她惊惧似的从梦中醒来,匆匆去唤明忆姝的名字:“忆姝,是你吗?”
这声激越的呼唤在寝殿回响,无人给她应答,姜琼华脸颊的泪痕未干,魂不守舍的模样掩不住那种孤苦。
姜琼华悲哀地掩面哀泣,情绪再次涌了上来。
也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了一声重物坠地的响动,她急匆匆地拿好手裏的玉簪,朝那动静走去——
就在她刚刚出声呼唤明忆姝的时候,原本好端端放在桌上的匣子坠落在了地上,分明地上有厚厚的绒毯,但裏面的玉簪全部都碎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