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棠被他说的话刺耳,顾不上对方是个主任:“照您的话说矿工挖矿是在享福喽?您一点都不提下矿的危险,在矿里干活谁不是提心吊胆?矿工也是人,他们是一个小家庭的父亲,更是一个大家庭的儿子,没有谁生下来就高人一等,矿工的命也是命。”
苏青棠这番话让众人纷纷点头赞同,马主任说话确实过激了,下矿可是最危险的工作之一,一不小心就会发生坍塌,只要被埋在里面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谢泊明在桌子底下握着苏青棠的手,无声安抚她:“我提出质疑不是为了找麻烦,而是在帮忙想解决措施。你们前面提到,县里所有工厂的卡车都外借给了矿场,那各厂的正常运作怎么保障?钢铁厂的废料要让工人扛着送到收购站?”
刘主任干笑了两声,眼神飘忽不定:“瞧你说的,矿场建设是全县的头等大事,个人和单位都得服从大局嘛。这点牺牲算什么?熬个两三年就过去了,等矿场投产,好处还不是全县人民都沾光?工厂就算有再多难处,克服克服也就过去了,总不能为了这点小事,拖了全县的后腿吧?”
他站着说话不腰疼,反倒显得谢泊明不顾大局观。
可谢泊明是谁?他不屑于人情世故只是因为懒得跟普通人计较三瓜两枣的利益,这种时候反而是他的主场。
他故意放低姿态,以退为进:“矿场开采还得一段时间,若是车辆稀缺,我能为县里造几辆运输车。清单我来列,材料你们筹备,总之我的车不外借。如果你们想借着这个由头强行收回,我有的是办法让它恢复报废原样,结局不过是两败俱伤罢了。”
这话一出,在场除了宋稷安、苏青棠几个认识谢泊明的人,其余人都震惊得像是出现了幻听,满脸不敢置信。
马主任第一个拍着桌子放声大笑,眼神里的鄙视毫不掩饰:“你以为是玩过家家呢,造汽车这种大话也敢在这儿说?这里不是给小孩过家家的育儿园,请你态度放严肃点!”
刘主任皱着眉,不满地看向宋稷安,语气带着敲打:“你们县人才辈出啊,连这种不着边际的大话都能说得出口。这好歹是咱们自己人开会,真要把这话传到外面去,丢的可是你的脸。”
宋稷安懒得跟他虚与委蛇,直接问谢泊明:“你有把握做出来几辆运输车,运输量如何?”
谢泊明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松开握着苏青棠的手,拿起她面前的会议小本子,钢笔在纸上快速涂涂画画起来。
他一边埋头绘图,一边再次阐明用卡车拉货的不合理:“用卡车运矿石性价比太低,浪费人力物力,且耽误时间,而且会损坏我们大队的主路。”
“我实地考察过山路,运输车专门适配矿道路况,车身比普通卡车窄,能灵活转弯、轻松爬坡,不容易陷坑;它的底盘比卡车高,不用担心刮碰石头;货箱做了加固处理,拉矿石不会晃动。而且它油耗更省,装卸也比普通卡车方便得多。”
不过三分钟时间,一辆运输车的完整结构图就跃然纸上。谢泊明把本子推到苏青棠面前,她草草扫了一眼,转给身边的赵辰,赵辰起身快步送到宋稷安手里。
宋稷安快速翻看后,抬眼对众人道:“大家都传阅看看。”
马主任显然不信谢泊明能造运输车,正要出言讥讽,宋稷安当即抬手制止,指尖轻点桌面,语气严肃:“先安静,谢同志既然主动提出来,自然有他的道理,任何疑问等看完图纸再说。”
他一发话,在场众人即便心里有意见,也都暂时憋了回去。
现场不少专家在看到图纸前,一致认为谢泊明嘴里的运输车多半是改良的拉板车。他们并不看好运输车,还是觉得什么样的车就该担任什么样的工作,卡车拉矿才是最稳妥合理的选择。
当运输车结构设计图传到手上,专家们只看了一眼,脸上的不以为意瞬间变成了不可置信。
原因无他,这张图纸实在太专业了。车身、底盘、转向系统和货箱的细节,还有所需零件的规格尺寸,标注的一清二楚,压根不是外行人能画出来的。只有真正懂汽车构造、了解机械原理的人才能做到这般细致精准。
别看专家们是研究地质的能人,学地质时或多或少涉猎过其他专业,况且勘测地质也离不开机械辅助。他们虽算不上精通机械,但起码有些了解,能不能行一眼就能看出个大概。
谢泊明这一手绘图的本事亮出来,刚刚那些绵里藏针的试探、话里有话的施压,还有明着站立场,暗逼宋稷安妥协的交锋,瞬间烟消云散。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图纸吸引,话题也从强行征用谢泊明的卡车,不约而同转移到他设计的运输车上。
刘主任原本还半信半疑,见专家们神情激动,甚至还拿着图纸讨论了起来,显然是觉得运输车可行。
马主任不敢相信一个废品收购站的厂长竟然会造汽车,尽管只是个运输车,那也是辆汽车啊。
图纸传到他手上,他用力捏着图纸,恨不得当场撕成末。他把图纸传给下一个人时,手不小心一抖,另一只手“恰好”打翻了桌上的茶水杯,图纸瞬间被水渗透。
“哎呀,真不好意思,手滑了!”他惊呼一声,脸上看不出半分歉意,假意拿着袖子去擦,实则将晕染开的墨迹抹得一塌糊涂。
“快快,赶紧挂到窗外晾一晾,兴许还能看清个轮廓。”
顷刻间,一张精妙的图纸就此报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怒火在众人眼中点燃。
地质专家李教授拍案而起:“真是暴殄天物!马主任,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这不是你办公室里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机修厂的厂长是个暴脾气,他直接指着马主任的鼻子开骂:“马主任,不要把个人情绪代入工作。既然有更好的解决办法,肯定是把运输车造出来,这样对大家都好。你把图纸废了,耽搁了我们县的进度,到时候上级问话,只能让你出去交代了。”
苏青棠抱着双臂,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嘲讽道:“马主任手抖成这样,是不是平时看的文件多落下毛病了?我看您这状态,不适合再负责需要细致认真的协调工作,该回家颐养天年了。”
马主任咬牙切齿,面上挤出笑容:“小姑娘牙尖嘴利,心胸放大度点。我不过是一时失误,别跟我一个长辈计较。再说了,他能画出一张,肯定还能画第二张,对不对?天才嘛,总得证明一下自己。”
苏青棠转头看向刘主任:“如果是跟这种人共事,我觉得有没有运输车不重要。因为总有人在拖后腿,根本不可能尽快完工。”
别人不知道苏青棠的作用,宋稷安可太了解了。只有苏青棠能说动谢泊明,要是把这丫头得罪了,运输车就只能在图纸上过眼瘾。
几位厂长跟宋稷安想法一致,不能得罪苏青棠。谢泊明设计出运输车,那么他们厂里的卡车就不用调出去,大家站在一条线上,肯定要同仇敌忾一致对外。
一直沉默的钢铁厂刘厂长开口了,他的话更毒,直接戳破了马主任的底裤:“老马,你别不是看人家谢同志年纪轻、有本事,心里不痛快,在这儿公报私仇吧?咱们这是在为全县谋发展,不是在你那一亩三分地里耍官威。你这觉悟,可跟不上趟儿了啊。”
交通局的领导终于找到了将功补过的机会,赶紧表明态度:“马主任,手不稳就不要看图,你是来监工的,任务完成了就行,不要拖我们大家的后腿。”
不仅厂长们如此,专家们更是痛心疾首。
来自首都的专家毫不留情批评:“多好的手绘图啊,我们拿在手上舍不得用力。你倒好,放桌上巴不得撕成两半,又用茶水浇得墨迹全晕染开,唉,真不知道这个会议喊这么多阿猫阿狗来干什么。”
马主任之前还嫌弃苏青棠和谢泊明代表回收站参加会议,他没想到自己成了被人嫌弃的阿猫阿狗。
刘主任脸色黑如锅底,他认理不认亲,他是省里派来的,跟来自市里的马主任属于点头之交。
“老马,这件事没有任何借口。你的行为已经证明,你缺乏一个干部最基本的责任心和大局观。我现在正式宣布,你立刻退出本次项目组的所有工作,你的岗位由副手暂代。”
刘主任别的不懂,但他知道专家们是专业的,既然专家们认定运输车能行,那他肯定跟专家们站在一起。有几位专家还是他从省里带着一起过来的,晚些时候再去问问情况。
马主任如遭雷击,瘫坐在椅子上。他本以为最多是被训斥几句,没想到直接被一撸到底。他还想为自己辩解,但在场所有人看他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冷漠。
来自首都的专家最后盖棺定论,他看都没看马主任,仿佛对方只是一团空气,只对宋稷安和刘主任说:“项目的顺利进行,需要的是排除一切不稳定因素。像这种不仅不能贡献力量,反而专门制造麻烦和拖后腿的绊脚石,早一点清理出去,就是对项目最大的贡献。”
马主任在众人的谴责声中灰溜溜地逃离了会议室。
谢泊明没再画第二张图纸,只提了一个要求:“三天后到废品站验收成果。”
专家们不放心,忍不住追问:“只需要三天就能完工?”图纸上的运输车可不是小孩玩的学步车,就算是简易学步车,也未必能三天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