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他回家一定要她好看。
但眼下这种情况,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努力撑开肿胀的眼皮,嘴里满是血腥味,吓得连连摇头,力表诚心:“不不不!我知道错了!姐,你相信我!只要你放我走,我绝对绝对不会报警的!我对天发誓!”
宋云今没耐心听他求饶的废话,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睥睨着在墙角捂着肚子缩成一团的家伙。
他身上的衬衫经过一通翻滚踩踏,染上砖缝里肆意生长的青苔,不复初始的纯白,显出青黄落败的肮脏颜色。
看着看着,她伸出一只脚,踩住地上之人的肩膀,用鞋尖碾着,缓缓施加力度,踩得他在她脚下扭动挣扎,哀声呻。吟起来。
这个小惩大戒的动作看似并未使多少力。实际上程玄脸贴地趴着,她的硬底板鞋目的明确且满怀恶意地移到了人体肩部最脆弱,痛感也最强的肩胛骨上,并将半边身体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她很擅长毫不费力地玩弄阴险手段,表面云淡风轻净玉无尘,折磨起人来却比谁都狠。
几个回合下来,程玄疼得面青唇白,彻底被驯服,万般不敢有异议,只能在心里咒骂,这个心肠歹毒的疯女人,搁古代高低得是个刑部尚书、铁面阎罗!
宋云今哪管这小兔崽子心里怎么辱骂,她的口吻警告而不耐:“我说,现在,报警。”
再借十个胆子,程玄也不敢再违抗她,哆哆嗦嗦,双手发颤地拿过地上的手机,滑亮屏幕。
他的脸挂彩严重到面部识别都识别不出来,只好颤着手输入锁屏密码。
手一直抖,一直错,输到第四遍,手机方才解锁。
宋云今没催他,看他手抖得像帕金森,解锁个手机都那么费劲,也觉得无趣,心想反正他跑不了,今晚她有的是时间跟他耗,不知不觉就把视线移到了别处。
环顾四周,发现他们选的这个打架的地方还挺合适。
巷中巷的夹角,三面围墙,越往里走越狭窄的等腰梯形布局,人迹罕至。
站在巷陌深处,近处红瓦黑檐,鳞次叠覆,风霜雨露下褪成了陈旧的淡粉炭灰色。长巷凄清寂静,夜里听不到一点声响,连狗吠都没有。
仰头望出去,长天一线,远处直插云霄的摩天高楼上昼夜不熄的明灯像一圈楼冠明珠,流光皎洁。色彩纷呈的巨型霓虹广告牌在天穹下闪动着,烈光映天红,如连绵的火烧云。
她遥望着那片燃烧的华彩,正望得出神,警车警笛滴呜滴呜刺耳的长鸣划破宁静夜幕,由远及近落到耳边。
这么快?
宋云今有些惊讶,收回视线,看向地上抖若筛糠、握着手机的程玄。
他比她更惊讶,赶紧把手机亮着的通话页面展示给她看:“不……不是我,我号码还没拨出去……”
“是我报的警。”
蓦地自巷口响起一道清冽冷然的男声。
一道黑影出现在转角处,他大半身体隐匿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容,给人的感觉像是整个人要融入夜色一般冷峻。
宋云今是通过颀长清癯的身形认出他的。
是那个眼睛像小鹿一样清纯漂亮、肩背挺拔如松树的男生。
原来他没走。
宋云今身后,一滩烂泥瘫倒在地的程玄,则是通过他的声音,认出了来者是自己的同学。
他转眼忘了俩人之间的积怨,一看到迟渡如同看到救星,惨叫着喊救命。
迟渡眼中却看不到躺在地上模样凄惨哀叫不止的程玄,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与之相隔数米远的宋云今吸引了去。
她站在一圈暮色似的光芒里,背手而立,姿态优雅舒展,长了张与世无争亦无害的雪白面孔,真正的气质如兰。娉婷纤细的侧影,像一朵素白高洁的兰花。
蒙尘的路灯刷下一层浅而淡的光,似熹微的晨光,拂落在她脸上。
暴雨将至的夏夜,炎热潮闷,水汽丝丝凝聚,空气里蒙上一层轻绡般的薄雾,鸽羽似的嫩白花朵累累缀在树梢,溢出芬芳的馨香。
夜色如雾,灯光闪烁,眼前的小巷在视野里迷离得如电影里的场景。
他们仍旧是一个在巷头,一个在巷尾,相顾无言。
认出他以后,宋云今意外地挑了下眉。
倒也不是不满意他报警,谁报都一样。
她只是没想到——
前面还大打出手的两个人,他们之间,竟然还有同学爱这种东西存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