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盯了她一会儿,而后却同松了劲一般,微低下头,伸手将鼻梁上架着的眼镜摘了下来。
随着手上慢条斯理擦拭着镜片的动作,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半晌,他抬头睨一眼宋云今,嘴角噙着势在必得的笑,使出了绝杀。
从他嘴里叫出她的名字,听来总有种不自觉的傲慢。
“宋云今,你有空在我这儿发疯,不如想想回家怎么说服你爸。青江路酒店的提案我已经给秦叔看过了,你爸也赞成在那个地段投资酒店分店,要比你想为你妹妹造的那个赔钱美术馆,有前途得多。”
本来一直站在宋云今身后没表态的迟渡,听到宋知礼话语中提到了她妹妹,心头一凛,知道事情要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
果不其然,宋云今松松拖着球杆的右手一瞬间捏紧,指节用力攥到发白。
就在她右手轻动之时,和她隔了几步远的迟渡,眼尖地看到她的手腕内侧闪过一道隐隐的红色。
宋云今糟糕畸形的家庭氛围可以用一地鸡毛来形容,在那个家里,亲人处得像仇人,父慈女孝是个笑话。
她的父亲秦冕是寰盛的现任ceo兼总裁,自老丈人宋文寰养病退居二线以后,秦冕当仁不让坐上了集团掌权人的位置。
不过公司里人尽皆知,他们这对父女剑拔弩张的关系早已降至冰点以下,反而是侄辈的宋知礼和他口中的秦叔走得更近。
但这不意味着宋知礼在搬出她父亲妄图压她一头的同时,可以顺带嘴一句她的妹妹宋思懿,用那种揶揄轻慢的口气内涵宋思懿“赔钱”的美术事业。
宋云今稍稍平息下去的怒火,因为被触到宋思懿这片逆鳞,又声势浩大地重燃起来。
这一次,她瞄准的是车子前面一整块挡风玻璃。
可惜这一杆没能挥得下去。
适才还给她递砸车工具的那只“助纣为虐”的手,此时又调转势头,变成了拦她的。
他精准捉住她高举球杆的手腕,制止了她的下一步动作,修长手指扣在她的腕骨上,很有技巧地轻轻一捏,便叫她卸了手上的力气,莫名顺应他的节奏,被人从手中抽走了高尔夫球杆。
他很高,宋云今已经是女生中鹤立鸡群的高挑身材,被他这样近身掌控,头顶也只挨到他的下颌,需要微微仰着脸看他。
男人半旋过身,灯影下浓墨重彩的眉眼,冷着脸就有一股迫人的威势。
他将从她手中拿走的球杆丢到一旁,被他身后一个西装革履经理模样的人凌空接住。
他甚至没有多看旁人一眼,自始至终只关注着宋云今的动向,丢开球杆的那只手轻轻向后一挥,做了个遣退的指令。
一个字不用说,经理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恭敬退下,并给身边人使去眼色。
收到经理打出的信号,静侯在四周屏声敛息的一队安保脚步无声地上来控制场面,一干人等迅速围到大g对面,宋先生长、宋先生短地把宋知礼团团围住。
经理打了无数次腹稿准备好的话术总算有了用武之地,满脸堆上职业假笑,舌灿莲花,把宋知礼从停车场往楼上的贵宾休息室引。
宋云今心里憋着的一股气,被他一拦,半道哑火了。
迟渡抢在她开口质问前,态度诚恳地先向她道歉:“对不起。”
宋云今纳闷:“你跟我有什么对不起的?”
迟渡还握着她的手腕,动作很缓,像对待特别易碎价值连城的珍奇古玩,小心之至地将那截手腕翻过去,露出靠近手颈线下的一道细小划伤。
应该是她第一次打破后座的车窗时,飞出来的玻璃碎屑擦出来的伤痕。
玻璃不长眼,若是再让她砸下去,指不定受的伤更多。
他托着她的手,视线向下,凑近看了看,想碰又不敢碰似的,声音很轻,有掩饰不住的愧疚悔意:“如果不是我给你球杆,你也不会打碎玻璃受伤。”
他的觉悟真的是很高,八杆子打不到一起去的因果,也能被他七弯八拐地,把错归咎到自个儿头上。
不过重点不是这个,是宋云今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腕还在他手里捏着,而她居然没觉得不对劲,像是习惯了被他这样亲密对待。
察觉到这一点后,她右手腕上被他接触的那一小片皮肤如过了电一般,立时有一种由内而外的颤栗感。
宋云今立马把手收回去。
他如果不说,她压根感觉不到。
痛感比蚊子叮一下还要轻微,只渗了一点血丝,是因为她皮肤白,才衬得那两寸鲜红甚是惹眼。
她把手腕藏进衣袖:“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