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杨美玲不是普通的农村老太太。多年特殊训练赋予她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细节和异常的敏锐直觉。她总觉得,这个老张,出现得太“顺”了,也融入得太“快”了。他的本地口音模仿得惟妙惟肖,但某些特定字眼的尾音,尤其是语气助词,偶尔还是会泄露出一点北方方言的硬朗底子;他那双看起来粗糙、布满老茧和裂纹的大手,虎口和食指指根关节处的茧子,其厚度和分布形态,不太像长期干农活或搬卸重物形成的,反而更像是……某种长期、重复的持握训练留下的痕迹;还有他看人、看环境时的眼神,看似随意扫过,实则会在极短的瞬间,将视野内人物的位置、神态、衣着,乃至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动,都清晰地收纳入眼底,那是一种经过训练的、高效的观察模式。
这些细节细微到了极点,普通人甚至绝大多数受过一般训练的人,都根本不会察觉。但杨美玲察觉到了。
(是“家里”派来的人吗?还是……别的方面?凯恩那边?或者,朱家背后可能存在的其他势力?)
她无法确定,更不能表露出丝毫试探的意图。只能将这份疑虑与警觉,如同压舱石一般,深深沉入心底,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慈祥、带着些许老年人惯常的慢吞吞的神态,扮演好许婧溪的母亲、吕晨曦的外婆、这个家的长辈角色。
“外婆,”怀里,晨曦拽了拽她的衣襟,仰着小脸,另一只空着的小手指着竹篮里剩下的狗尾草,奶声奶气地提出新要求,“我们再来编一只小蝴蝶好不好?要比小兔子还漂亮的蝴蝶!”
孩子纯真无邪的请求,像一束温暖干净的阳光,瞬间驱散了杨美玲心头那点刚刚聚起的、冰冷的疑云。她低头,看着外孙女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心底某个坚硬的部分,蓦地柔软下来。
“好,好。”她重新坐回竹椅,将晨曦揽在膝头,从篮子里挑出几根更细长、柔韧的草叶,手指开始灵活地翻动、穿插、打结,声音柔和得能滴出水来,“外婆教你编蝴蝶,翅膀大大的,飞起来可好看啦。”
院墙外不远处,那棵枝桠虬结、树冠如云的老樟树的浓密阴影里,一身灰扑扑旧衣、几乎与树干纹理融为一体的白无常,如同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贴在那里。微型耳麦紧贴耳廓,里面传来队友平静无波的低声汇报,用的是某种节奏奇特的、断断续续的敲击声模拟的密语:“三号位报告:视野清晰,无异动。五号位补充:村道入口无陌生车辆。七号位确认:电子静默区持续干净。‘巢穴’一切正常,‘幼鸟’安全。”
白无常几不可察地、幅度微小到几乎不存在地点了一下头。他最后一次抬起眼帘,目光透过枝叶缝隙,精准地落向院内那对沉浸在简单手工艺乐趣中的祖孙。那一贯如同深潭古井、不起波澜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微渺如尘、几乎无法被捕捉的柔和光晕,旋即湮灭。下一瞬,他整个人的存在感便急剧淡化,仿佛真的化成了一片影子,彻底、无声地融入了老樟树斑驳陆离的阴影之中,再难寻觅痕迹。
……
时间:一个月后,深夜十一点二十分
地点:广州白云区,原‘红星’化工厂废弃厂区
夜色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沉甸甸地压在整片荒芜的厂区上空。废弃多年的化工厂厂房,在惨淡的、被城市光污染稀释了的月光映照下,显露出巨兽残骸般狰狞扭曲的轮廓,那些锈蚀的钢架、坍塌的屋顶、破碎的窗户,在地上投下鬼影般森然可怖的影子。空气里,多年残留的化学试剂那刺鼻的、带着酸腐气味的幽灵依旧徘徊不散,与生活垃圾腐败后散的恶臭、铁锈的腥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喉咙紧、胃部不适的复杂气息。
厂区最深处,一栋外墙斑驳脱落的三层红砖小楼,像一头蹲踞在黑暗中的受伤野兽。所有窗户都被厚厚的、新旧不一的木板从里向外钉死,缝隙间用泥巴和破布胡乱塞住。唯有二楼最东头那个房间,从几块木板拼接不严的窄缝里,顽强地透出一点昏黄黯淡、不时摇曳晃动的光晕,如同野兽仅剩的独眼,在黑暗中幽幽闪烁。
“各小组,报告位置和状态。”吕奕凡的脊背紧紧贴着冰冷粗糙、布满苔藓和涂鸦的厂房外墙,将自己最大限度地蜷缩进一片由倒塌的混凝土构件形成的阴影死角里。他对着隐藏在衣领下的、纽扣大小的微型骨传导喉麦,压低了嗓音说道。声音透过特殊装置,转化为几乎无声的震动,清晰地传入每位队员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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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全身笼罩在黑色的特警突击作战服里,衣服上已经沾满了灰尘、蛛网和不明污渍。脸上涂抹着深绿与黑褐相间的伪装油彩,这些油彩不仅模糊了他的面部轮廓,也吸收掉了可能反光的皮肤油脂。头顶的战术头盔上,多功能夜视仪已经放下,镜片在绝对的黑暗里,映出周围环境幽幽的绿色影像。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耳麦里传来几声极轻微的、表示收到讯号的叩击声,紧接着,三个冷静、简洁、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的声音依次响起:
“一组就位。东侧通道及两个疑似备用出口已完成物理锁闭,热成像未现异常生命体移动。”
“二组就位。西侧废弃水塔制高点视野良好,覆盖范围无死角,狙击单元已待命。”
“三组在正门预定位置。破门单元准备完毕,突击单元就绪。”
汇报完毕,频道里重归一片压抑的寂静,只有轻微的电流底噪。吕奕凡深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铁锈、霉味和化学残留物的冰冷空气灌入肺叶,带来微微的刺痛感,却也让他因长时间潜伏而有些僵硬的身体和精神都为之一振。脑海里再次迅过了一遍行动方案:这是市局禁毒支队联合省厅相关单位,经过近三个月秘密布线、经营,才等来的收网时刻。目标是一个从缅北地区渗透入境,以珠三角多个城市废弃工厂为流动据点,集制造、仓储、贩卖于一体的特大贩毒团伙。今晚,根据可靠线报,该团伙核心成员将在此地进行一笔数额惊人的现货交易。情报再三确认,对方不仅普遍持有制式枪械,核心成员更可能配备了爆炸物,且多为有前科、行事凶残的亡命之徒。
没有时间再犹豫。
“行动。”吕奕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短促的音节,清晰、坚决。
命令下达的瞬间——
“砰!!!哐啷啷——!”
预先安置在锈死铁门两侧的液压破门器同时激,沉闷却巨大的撞击声如同惊雷,猛然炸裂在这片死寂的废弃厂区上空,音浪翻滚,震得人耳膜生疼,远处漆黑树丛里惊起一片扑棱棱的飞鸟黑影。几乎就在铁门向内轰然倒塌、尘土飞扬的同一秒,早已蓄势待的三组特警队员如同数道黑色的激流,从各个预设的突破口鱼贯而入。数道雪亮刺眼的战术手电光束,瞬间撕裂了小楼内部浓稠的黑暗,它们急促地交叉扫射,照亮了布满蛛网灰尘的空荡大厅、横七竖八的废弃机器残骸、堆叠的破烂木箱,切割出一条条通往深处、明暗晃动的通道。
“警察!不许动!放下武器!”
威严的厉喝在空旷的厂房内激起回音。然而,预期的投降并未出现。死寂只维持了不到两秒,随即被彻底引爆!
“操!有条子!”
“抄家伙!”
“从后面走!”
惊慌失措的粗野咒骂声、杂沓慌乱的奔跑脚步声、金属碰撞声、拉拽枪栓的“咔嚓”脆响……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骤然爆。紧接着,“砰!砰!砰!”零星的枪声毫无征兆地响起,子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击中生锈钢架迸溅出的刺目火星,打在水泥柱上炸开的碎屑,以及跳弹在墙壁和铁皮桶上留下的“铛铛”乱响,瞬间将这片空间变成了危险的战场。
吕奕凡冲锋在前,以一台倾倒的巨大反应釜残骸为临时掩体,压低身体重心,采用标准的战术移动步伐,快而谨慎地向厂房深处推进。夜视仪的绿色视野里,人影晃动,他必须快分辨敌我,锁定持有武器的目标。他的呼吸平稳,心跳却如同战鼓,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
突然,他的目光锁定了靠近厂房后门附近的一个身影。那是个异常壮硕的光头男子,正将一个沉重的黑色金属手提箱拼命往一扇半开的锈蚀小铁门方向推,同时另一只手迅疾地摸向自己的后腰——那个动作,绝不是拔手枪的姿势!
“站住!警察!”吕奕凡毫不犹豫地举枪瞄准,厉声暴喝,试图震慑对方。
那光头闻声猛地回头!夜视仪清晰的绿色影像中,吕奕凡看到了一张横肉扭曲、写满亡命凶悍的脸,一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或恐惧,只有野兽般的疯狂。而他摸向后腰的手抽出来时,握着的赫然不是手枪,而是一颗墨绿色、圆柱体、带网格纹路的家伙——手雷!而且拇指已经扣在了保险销环上!
“小心——有手雷!!!”
极致的危险预感化作一声从喉咙深处迸出来的、近乎撕裂的嘶吼。吕奕凡根本没有时间思考,身体在大脑做出明确指令前已经本能地行动起来。他没有冲向敌人,也没有寻找更安全的掩体,而是用尽全身力气,从反应釜后向侧前方——离自己最近、正依托一个铁皮油桶瞄准另一个方向的年轻队员——猛扑过去!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巨响,伴随着骤然膨胀的橘红色火球和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气浪,在相对密闭的厂房空间内轰然释放!灼热的气流夹杂着碎铁片、木屑、水泥块,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小刀,向四面八方疯狂溅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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