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量员拉着卷尺在红线间穿梭,木桩被锤进土里,红绳绷直,在晨光中画出清晰的边界。两台挖掘机轰鸣启动,钢铁臂膀缓缓抬起,铲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吕顾凡没有站在一边看。
他走到临时搭建的物料堆放区,那里堆着水泥、砂石、钢筋。几个年轻工人正费力地搬运袋装水泥,他走过去,弯腰,双手抓住一袋水泥的两角,腰背力——
“嘿!”
八十斤的水泥袋稳稳扛上肩。动作干脆利落,核心稳如磐石,那是常年搬运饲料、修理围栏练出的力量与控制力。
年轻工人都愣住了。
郑师傅远远看见,疤痕脸又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对身边的工长低声道:“看见没?这老板,不一般。”
……
时间:施工启动后第三天,中午时o分
地点:临时搭建的工地厨房棚
工地东侧,用彩条布和钢管搭起了一个二十平米的简易厨房。四面透风,但顶上遮阳挡雨,地上铺着旧木板防潮。
此刻,厨房里蒸汽氤氲。
三口大铁锅架在临时砌的土灶上,柴火噼啪作响。一口锅里炖着土豆烧肉——五花肉切得方正,炖得酥烂,土豆吸饱了肉汁,泛着油亮的光泽;一口锅里是清炒时蔬,本地小白菜嫩得能掐出水;还有一口锅里是滚沸的紫菜蛋花汤,蛋花打得细碎如云。
杨美玲系着碎花围裙,正在翻动锅铲。她今天穿了便于活动的深色运动装,头挽成髻,用网罩住,额前几缕碎被汗水浸湿。动作麻利,下料精准,俨然是大厨风范。
许婧溪在旁边打下手,正将一大盆洗净的米饭分装进不锈钢饭盆。她也穿着工装裤和格子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但有力的手腕。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眼镜,镜片被蒸汽蒙上一层薄雾,她不时摘下擦拭。
“妈,肉是不是差不多了?”她探头看锅。
“再焖五分钟,入味。”杨美玲用锅铲戳了戳土豆,“你去看看顾凡,一上午没见人影,别又跟着挖机跑,灰大。”
话音未落,吕顾凡从工地那头走来。
他浑身是土——工装上沾着泥点,安全帽边缘一圈汗渍,脸上蒙着一层细灰,只有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提着一个旧保温桶,桶身有几处凹痕。
“妈,婧溪。”他走到厨房边,把保温桶放下,“郑师傅说今天天热,让多备点绿豆汤。我熬了一锅,放凉了,下午喝。”
许婧溪看着他满脸的灰,忍不住笑了,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帕,自然地抬手给他擦脸:“你又去帮测量组扛仪器了?”
“嗯,他们那个全站仪三脚架沉,一个人搬费劲。”吕顾凡任由她擦拭,眼神温和,“而且跟着他们,我能学怎么看图纸和现场对应。爸以前说过,图纸上的线,落到地上就是房子、路,一点不能错。”
提到父亲,他语气平缓,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思念。那个从高空坠落的建筑工程师父亲,留给他的除了伤痛,还有骨子里对“建造”的理解与敬畏。
(内心:爸,我现在也在建东西。不是高楼,是路,是家,是养活一大家子的产业。您教我的,我都记得。)
杨美玲盛出一小块土豆,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尝尝咸淡。”
吕顾凡张嘴接过,咀嚼几下,点头:“正好。”
“开饭!”杨美玲敲了敲锅沿。
许婧溪拿起一个铁皮喇叭——工地专用的那种,冲着工地喊:“师傅们!吃饭啦!”
声音清亮,穿透机械轰鸣。
工人们陆续放下工具,聚拢过来。三十多人,排成两队,每人手里拿着自带的饭盒。郑师傅走在最前,脸上那道疤在正午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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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今天伙食硬啊!”一个年轻工人吸着鼻子。
杨美玲笑着,一勺土豆烧肉扣进饭盒,肉块颤巍巍的,汁水渗进米饭:“敞开吃!管饱!”
吕顾凡也挽起袖子,帮忙打菜。他动作不快,但很稳,每勺分量均匀,遇到年纪大的老师傅,还会特意多舀几块肉。
郑师傅端着饭盒,蹲在厨房边的阴凉处,扒了一大口饭,咀嚼几下,抬头看向正在盛汤的吕顾凡,忽然开口:
“吕老板,你父亲……是不是干建筑的?”
吕顾凡盛汤的手顿了顿,点头:“嗯。建筑工程师。”
“怪不得。”郑师傅扒了口饭,含糊地说,“这两天看你摆弄水平仪,手法老道。扛水泥的姿势,卸力的劲儿,都是干过重活的老手。还有你画的那张手绘路线图——等高线标得准,软硬土分界用虚线标出来,这是内行才懂的标注法。”
他顿了顿,看着吕顾凡:“你爸教你的?”
吕顾凡沉默片刻,将盛好的汤递给一位老师傅,才低声道:“小时候常跟他去工地,他在上面看图纸指挥,我就在下面捡石子玩。后来……他走了,我就自己看他的旧书,看图纸,慢慢琢磨。”
郑师傅没再说话,只是重重点头,埋头吃饭。但周围几个老工人都听在耳里,看吕顾凡的眼神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
饭后,工人们有半小时休息。
吕顾凡没歇着。他走到刚开挖的办公楼地基坑边,坑深一米五,底部已夯实。郑师傅蹲在坑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支烟,习惯性地朝吕顾凡递了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