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变了很多。”林柚盯着盛江南那副滴水不漏的职业面具,由衷地感叹。
盛江南不置可否地挑挑眉,没有接茬。
她们过去就不算推心置腹,现在独处更是无话可说。盛江南正欲起身告辞,视线里那天在碰头会见过的冷脸助理正匆匆穿过咖啡厅,手上还拿着一份文件。
“阿崇,这。”林柚招了招手。
左崇走近,看到盛江南时眼底掠过一抹意外,但她极快地收敛了情绪,将文件平整地摆在盛江南面前,顺势递过一支拿着手帕包好的黑色万宝龙签字笔。
盛江南没有接,她从自己西装内袋里取出常用的签字笔,快速浏览了一遍条款内容,随即在落款处签下名字。这种由于甲方私人事务导致的附加工作,通常会有一笔配套的补偿金。
文件签完,便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停留了。
林柚原本好似想要说点什么,可嘴巴动了动,最终也变成了体面的微笑。左崇见状,主动送盛江南下楼,并说道:“盛总,补偿金届时会直接汇入您的账户。今天的事,多谢您配合。”
有钱人的感谢方式,永远这么直白且傲慢。
盛江南的目光流露出一丝自嘲的讽刺,却没有拒绝。她和陈蘅之之间没有什么私交,公事公办对方才能放心。更重要的是,她清楚自己当下的处境:在这个生活成本贵得离谱的城市,在山岚疗养院深不见底的大窟窿面前,一个没有存款的人,是没有资格对这笔不菲的封口费露出清高的表情的。
“留步。”盛江南对着左崇礼貌地点了下头,头也不回地扎进了中环汹涌的人潮里。
顶楼的落地窗前,陈蘅之的目光始终追随着盛江南那个略显孤峭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天桥尽头。
左崇折返回来,看着桌上那份已经签好的协议,忍不住皱眉:“为什么突然要给sybil钱?她不可能乱说话,也不敢乱说的呀。”
林柚看着杯子里冷掉的咖啡,她当然清楚盛江南的人品,也清楚这份协议在法律上几乎是多此一举,但陈蘅之想要这样做。
见林柚沉默,左崇也不再纠结。她默了半晌,不动声色地向林柚靠近,压低声音问:“陈总和这位sybil,到底是什么情况?”
作为陈蘅之的左右手,她们对大小姐的行程了如指掌。今天午后陈蘅之会抵达武粤东方,她们和医生、理疗师早就提前在房间候着,甚至在陈蘅之下车的那一刻,两人就立在落地窗前向下俯瞰。
陈蘅之向来不喜欢与人亲近,更加不喜欢被人看到她这幅样子。哪怕是林柚和左崇也不可以,所以她们只能等,等着大小姐一点点地回来房间。
这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想必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从流程上来讲,她们早就都熟悉了。
可是今天出现了意外。
有人走到了陈蘅之的眼前,制止了她独立上楼的脚步,甚至扣住她的胳膊,劝她坐上了轮椅。
这事发生在陈蘅之身上,简直荒谬。而更让左崇感到惊悚的,是大小姐的反应。她竟然没有发火,甚至透着一种近乎妥协的顺从。
太阳今天是打西边出来了吗?
碰头会那天左崇没有看到陈蘅之和盛江南握手的一幕,可今天却看得真切。仔细回想了下,那天的盛江南态度的确奇怪。不,不只是盛江南奇怪,就是陈总以及林柚的反应都很奇怪。
“不该问的就不要问。”林柚瞥了她一眼,冷声。
左崇嘴角微动,识趣地闭了嘴。
两人并肩回到25楼。电梯内,镜面墙映出两人紧绷的脸,林柚盯着那快速跳动的数字,忽地开口:“那边,有动静吗?”
“风平浪静。”左崇摇头,“死水一潭。”
林柚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推开套房厚重的门,医生已经处理完了伤势。可即便用上了最顶级的止痛凝胶和医疗贴,陈蘅之身上依旧触目惊心。颧骨、胳膊、还有那条本就细瘦的左腿,都存在着大片的淤青。
“她签了吗?”陈蘅之撑着最后一点精力趴回床上,任由理疗师将冷敷贴精准地覆在伤处。
“签了。”左崇上前一步,如实汇报,“不过她没用您准备的那支笔,用的是她自己的。凌美2000,看起来有些旧。”
听到这句回答,陈蘅之的肩膀微颤,喉咙里竟溢出一丝极其轻微的笑声。笑声牵动了肋骨的伤,她眉头紧锁,倒抽了一口凉气。
半晌后,她从枕间抬起眼眸,视线在两个助理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柚脸上。
“阿柚。”陈蘅之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叹息,“去挑一支好点的签字笔吧。不用太扎眼,要她喜欢的类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