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喜欢吃甜的吗?我特意到对面街口那家买的……”
姜愿从包里找出勺子,回过头,却见舒澄瞬间红了眼眶,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滚下来。
她吓了一跳:“怎么了,澄澄?”
所有的后怕、悲伤、恐惧汹涌而来。
舒澄不答,从第二场手术开始就不曾落泪、强装镇定的她,埋头在姜愿怀里,眼泪终于失控而下,崩溃大哭。
*
七天后,贺景廷的情况才完全稳定下来,转入普通病房。
由于他身体过于亏空,一直都没有真正清醒。
可手术麻醉的药效褪去后,即使止痛和镇定持续地大量输入身体,贺景廷依旧不时痛到在昏迷中辗转、挣扎,甚至心跳急促,浑身地簌簌发抖。
舒澄心疼得受不住,哀求多给他加一些止疼药。
陈砚清凝重地摇头:“他应该擅自大量用过强效的止疼,已经到了身体耐药的情况……但这个剂量已经很危险了,会对心肺功能造成负担,绝对不能再加。”
日日夜夜,舒澄眼睁睁看着贺景廷捱着疼,冷汗反反复复地浸透衣衫和枕头,却又虚弱得无法醒过来。
曾经大口吐血都没有闷哼一声的男人,喉咙深处一次次无意识溢出狼狈至极的痛。吟。
她的心都快被碾碎,只能一直紧紧牵住他青筋暴起的手,即使被攥到骨头刺痛也不松半分……
好几次,贺景廷曾掀开过眼帘,却都只是疼痛下应激的肌肉反射,瞳孔涣散无光,很快就再次无力地合上。
他心肺功能弱,气切始终无法封管,那冷硬的氧气管插。在喉结下方,每次换药时都触目惊心。
但好在,病情整体稳定住,再也没有恶化。
病房位于嘉德医院最私密的顶层,是特殊的套房,伴有独立的家属房间、卫浴和休息室。
自从贺景廷病后,舒澄就再也没回家住过一天,甚至连衣服都是让姜愿帮忙送来的。
忍不住担心、失眠的夜晚,她就坐在他床边,一夜、一夜地画设计稿,用工作麻痹慌乱不安的思绪。
终于,在一个细雪飘落的清晨,舒澄趴在床边睡着,朦朦胧胧间,忽然感觉到握住的手指在微微颤动。
她睁开眼,只见贺景廷湿淋淋地陷在枕头里,眉心紧蹙,肩膀不断地辗转着。
就当舒澄帮他擦去冷汗,以为他又是剧痛发作、无法自支时,贺景廷竟艰难地缓缓掀开了眼帘,那漆黑的瞳孔颤了颤,神情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
一股温热涌上心头,她俯身连声轻唤:“贺景廷,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能的话,你动动手指好不好?”
十几秒后,他的手指真的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那双涣散的眼眸,在她脸庞的方向短暂定格。
然而,舒澄来不及喜悦,几乎是顷刻间,贺景廷的呼吸就彻底乱了。
剧痛随着意识的回笼穿。透身体,他冷汗淋漓而下,下颌紧绷着仰起,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像是快要喘不上气般痛苦挣扎。
舒澄连忙按了呼叫铃,然后按照陈砚清平时的处理,转身去将制氧机的流速调大。
突然,身后却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
她回过头,瞳孔骤然紧缩,被眼前的一幕吓到失声尖叫。
刚从连日昏迷中醒来的男人,竟毫不犹豫地一把攥住连在喉咙上的氧气管,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扯下去!
脆弱的咽喉根本承受不起这样暴戾的力道,导管一瞬间被拽脱,鲜血四溅。
“贺景廷!”
舒澄惊慌地扑上去,按住贺景廷剧烈挺起的胸口,眼睁睁看着鲜血汩汩地,从他喉咙的可怖创口往外涌。
他一瞬窒息,面色迅速缺氧灰败下去,唇瓣无力地张开,本能大口、大口地喘气,却只有微弱气流涌进创口的“嘶嘶”声,越是挣扎,血越是汹涌。
贺景廷眉眼间却是那样淡薄,任由眸光流散,瞳仁空洞洞地散开。
陈砚清刚赶进病房,就见到这惨烈的一幕。
他脸色骤变,一把拉开惊恐的舒澄,直接飞身跨上病床,抬起贺景廷的下巴,拿过血管钳精准地插。下,撑开他喉咙上迅速坍塌的气切创口。
几乎是转瞬间,贺景廷已经昏迷不清,唇色绀青。
“快!气切管脱落,立即推抢救室!”陈砚清厉声朝护士喊道,“给我喉镜,准备呼吸球囊和氧气!”
气切管拽脱,气道塌陷,轻则损伤感染,重则几分钟内就立即致命。
护士立即直接推着病床夺门而出。
直到他们消失在病房,舒澄还跌坐在地上,久久回不过神。
白瓷砖地上,溅着星星点点的鲜血。
她不敢相信,经过这么多天抢救,那个从死神手里硬抢过来的男人,醒来后的第一件事,竟是自己拔掉气管。
身上连着那么多导管、导线,口中的胃管,胸腔的引流管……
贺景廷却在意识还模糊时,就精准地选中了最致命的那一条,毫不犹豫地拔去。
他明明……已经看到了陪在身边的她。
他是真的不想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