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卧室是平时舒澄睡的,床很窄,床头也无法像医院里那样抬起来。
她只能在医生的帮助下,用枕头帮他垫高一点后背。
然而,哮喘和高烧将他本就积劳成疾的身体彻底掏空,连这样轻微的体。位改变都受不住。
心脏杂乱地跳动,泵血失调引起严重眩晕。
贺景廷紧皱起眉心,后颈仰陷在枕头里,冷汗霎时洇湿了发丝。
尽管如此,也没有闷哼出一声。
他总是这样,只有昏迷时会发出痛吟,但凡有一点意识,都不会允许自己暴露脆弱,无声把唇咬出血来。
那苍白的唇瓣上,最深的一道泛着鲜红,是她昨晚气急时咬的,新伤叠着旧伤,尤为刺目。
“多久没吃过东西了?这样下去不行。”
医生检查后又开了营养液挂上,心动过缓、体位性低血压,都是极度虚弱的体征。
舒澄去厨房熬了一小碗粥,拿勺子舀着喂到嘴边。
粥清淡得没有味道,可贺景廷依旧吃不下,最后只勉强喝了几口温糖水,就难捱地不愿再张口。
医生走后,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
清晨,窗外的暴雪终于有了减弱的趋势,多日不见的阳光透过云层,反射在远处洁白的冰川间,雪花飘飘摇摇。
一时相对无言。
氧气罩压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贺景廷不言,微微偏过头凝望着她,黑眸像蒙了一层薄雾,深邃而湿润。
目光一刻不离,盯得人有些不自在。
舒澄垂下目光,机械地搅动着手中的半杯糖水。仍有些许糖粒没融化,沉在水底。
忽然,他嘶哑而艰涩地挤出三个字:
“对不起。”
她的手一顿,不知应作何反应。
可他也确实该对她道歉,车里安装的监视器,奥地利别墅里长达半个月的囚。禁,还有这暴雪的夜里发病倒下,吓得她魂都丢了一半。
如此想来,两个人竟有那么久,不曾像这样安静地相处,没有吵闹,没有疯狂。
舒澄轻声问:“手表和首饰,是你从河里捞到的?”
那手表还是他们在慕尼黑时一起挑的情侣款,很漂亮的铂金色,另一只现在还戴着他腕间。
可她的这一只,在河流漩涡里冲撞、浸泡了太久,已经坏得无法走针。
贺景廷应了声,吐字有些困难:“我以为……”
尾音沉下去,似乎没法说完。
“你以为我死。了。”
舒澄却轻易将那残忍的话接过去。
他指尖抖了下,向前蜷了蜷,想要去拉她的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用真实的触感,消去心头的空落。
可她坐在两步之外,贺景廷手背上连着输液针,脸更被氧气罩固定着,那管子很短,无法大幅度地移动。
手指徒劳挣扎了几下,只触到虚空,无力地搭在床沿垂下。
舒澄将一切尽收眼底,心里却没有要靠近的意思:
“你把我关在奥地利,是不是和贺家的事有关?”
贺景廷陷入沉默,过了很久,才断断续续道:“是。”
终于得到这个答案,她心头涌起一阵无力:
“你本来打算举办完葬礼再放我出来,是吗?”
那厚重漆黑的大衣挂在角落,胸口那别针尚未取下,白花早已看不出原样,只剩下两片残败的花瓣垂着。
尽管晾了一夜,依旧没有干透。
他低声:“等处理好再……”
舒澄出奇冷静地打断他:“你少敷衍我,你明明从始至终就没打算告诉我。”
贺景廷刚想说什么,却被喉咙里涌上的气流截断。
他用手压住氧气罩,脊背深深弓下去,退烧后脸上的一点血色顷刻褪得干净。
是了,如果可以,他想一辈子都瞒着她。
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岌岌可危,他不能再让她发现,在贺家这肮脏的一滩烂泥中,他是个多么狠毒、卑鄙的人。
那就真的完了。
幸好,如今人死债消,所有威胁都结束了。
舒澄看着他撕心裂肺,灵魂却仿佛处于这个空间之外,高高地俯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