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圣旨之时,她心中满是欢喜,纵是京城流言不断,哪怕裴筝跑上门来挑衅,她都未曾在意过。
她始终相信,那个人待她,如她待对方一般。
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大抵是从父亲扶持他登基后,不久就以他年岁已大的缘故,收了他的兵权。
是成亲三年,他私下吩咐人,给她灌了一碗又一碗的寒凉药,却骗她道是人常在军中行走,风里来雨里去,恐伤了身子。
她信了。
三年无子。
那些官员的折子跟雪花般的飘到他跟前,都是骂她的,他可以冷静的看着她被用无数激烈难听的言辞折辱,然后继续装着他的深情,告诉她饶是无子,亦算不得什么,她的地位不会变,再打着为她好的名义选秀,将裴筝纳进了宫。
还有一个接着一个的美人。
她对裴筝说的,不全然假话,可有一句是假的。
裴筝的第一个孩儿,是她做掉的。
用他给自己灌的药。
那个人知道,可他不敢声张,放任了这件事,也放任她二人,明里暗里的斗了这么多年。
如今,南疆已拿下,她父亲早过花甲之年,是以年岁大,杜家后继无人,可以动手了。
忍辱负重这么多年,总算是让他等到了。
可如若让他这么轻易的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那她杜家,她的孩儿……所有的困境又算什么?
她才不会让他如愿呢!
杜皇后没有接纪瑄带来的任何东西,只是拿过桌上的剑,丢了剑鞘,一阵寒光过,伴着血花四溅,人徐徐缓缓的倒了下去。
血溅到纪瑄的衣袍,面容,他擦了一把,走上前,蹲下去,将手覆在杜皇后的眼睛上,帮她阖了眼。
“去告陛下,杜皇后……以死明鉴了!”
“是!”
纪瑄又吩咐:“将风儿放出宫去,最好啊,叫杜家那些旧部,都知道。”
成安帝将几个心腹大臣唤进宫,在宣政殿内,就如何处置杜家一事商议。
这件事儿,压一压,给一点教训,收了兵权,届时全部让他们回去,告老还乡,也算天子仁德,能服众,更能服那些以杜家为核心的武官集团旧臣,敲打他们一番。
他的目的是将兵权拢在自己手里,并不愿意大动干戈,惹人非议。
还没商议出个结果来,外头有人来报,杜皇后于自己宫中自尽了。
——
深秋至,天气寒凉。
夜已深,人皆睡去,天地一片安静,只有寒风吹过,落叶横扫的簌簌声。
屋里熏笼烧得热乎,麦穗坐于一方绣架前,劈线织绣,不过她的心里并不安宁,并不算复杂的样式,却叫她好半日也没绣出个形态来。
人烦躁的将针往绣架内一放,问一旁陪着的小婢:“现在什么时辰了?”
小婢睡得昏沉,猛然被这么一声喊醒,抖了下激灵。
麦穗清楚自己不该如此,可她确实心头焦躁得很,连带着脾气也不太好,见此不由皱紧了眉。
在她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外头终于传来窸窣的声响。
“纪瑄!”
麦穗捞过一件衣服披上走出去,刚到门口,掀了帘,便见纪瑄正朝着这头走来,人神色凝重。
她迎上去。
可是很多想问的话又不好问,只挽着他的手往屋里走。
进了屋,一股热气袭来,刚被风吹那几下有点冷僵的脸好些许。
她拉着他坐下,解了人身上那件大袄披风,递给一旁陪她等到现在的小婢,唤她道:“辛苦了,拿过去暖阁那头挂着熏一熏湿凉气,然后去备热水来。”
“是,姑娘。”
人离开,麦穗折回去,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来,喝口热的去去寒气。”
纪瑄接过,但并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上。
然很多话,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说,只是静静的沉默着。
麦穗也没问,人蹲下来,覆在他腿上,轻声道:“没事的纪瑄,不想说就不用说,到家了,没事的,喝口热茶收拾洗漱,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纪瑄低头,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在自己身下,她覆在自己腿上,她面上的温热意一点点透过衣物渗进肌理,叫身上的寒霜感也一点点似乎化开。
纪瑄伸出手,抚了抚她的头,良久开口:“穗穗,我今天,又杀了一个人。”
他这两年手上沾了很多血,有无辜的,也有罪有应得的,沾得多了,好像也就麻木了,左右他如何都好。
只是如今,他有她了,他会害怕,血溅到他身上的时候,他心里在发颤。
麦穗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