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清楚罢。
她进屋后屏退了人,开门见山与他说了朱厌的事。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他浑身是伤的倒在门外,昏迷了好几天,昨夜才刚醒,我问了他什么情况,可是他没跟我说,那个人,怪得很。”
纪瑄坐在椅子上,沉着脸默默不语。
如今的他不是两年前那个人人可欺的阶下囚,是什么都没有,性命随时可能会丢掉的小太监,他是御用监掌印,是西厂提督,实打实的权位负责人。
随口一句话,可能叫无数人深陷牢狱或丢掉性命,权力的熏陶让他看上去有些过于早熟,少年老成,不怒自威。
不言不语,实在骇人得紧。
不过麦穗清楚他的性子,在他面前倒没那么拘谨,她开玩笑说:“其实我本来打算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地给他埋了的,谁知道他坏得很,居然威胁我,说让我吃不了兜着走,我一下子脾气就上来了,嘿,我寻思着我非得将他救了,让他跪我面前磕头,对我千恩万谢,说当牛做马报答我!”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朱厌确实威胁过,她也确实是因为威胁才救的人。
假的是威胁的是她自己。
人威胁的是纪瑄。
真是个聪明的坏东西,总是一针见血,知道什么时候用什么威胁最管用。
纪瑄看她耍宝逗乐的模样,不禁笑了。
麦穗见他眉宇舒展,心里也松闲几分,便继续道:“我唤人去报了祁王府,想着既然清醒了,问题不大,便送回去算了,人家府上家大业大,要什么灵丹妙药没有,总比在咱这儿强,也不用大家伙儿再继续受累照顾他,只是去报话的人到这会儿还没回来呢,也不知道他们王府的人信了没信,会不会过来?”
纪瑄点头,认可她的做法,说句私心话,他亦不愿意人跟对方有过多的接触牵扯。
那个人太复杂了。
“我去看看罢。”
“好。”
麦穗领着他去朱厌住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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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瑄换的这个宅子是个一进院,里外由正屋,东西厢房和两个耳房,一个倒座房形成,地方算大,十个人,仆婢小厮住两侧的耳房,有大概六间小屋子,并不算拥挤,春杏跟她住,在她屋里边上的碧纱橱,京生大一些,兄妹二人再一块睡便不合适了,麦穗将她旁边的暖阁收拾出来,人便住了那里,东厢房给了纪瑄,他在这儿时过夜便住在那儿,西厢房搁置,所以麦穗将人安置在了那里。
西厢房离她的正屋相对远,过内院,走垂花门,又行十来米路,方才到。
过去时,小厮已经将水送过来,给人梳洗完毕,正在换药,衣襟大敞着,满是伤的背清晰可见骨骼脉络,这场面见得多了,麦穗也没避讳,就这么带人进去了。
纪瑄对她这般坦然的态度微微有些不自在,拧了下眉,但并未说什么。
“你来了。”
不等纪瑄开口,朱四先出了声,他对于人会出现,没有半点意外,见到纪瑄,便叫退了左右,道:“你来帮我换药罢。”
“嘿!”
纪瑄没说什么,麦穗先有了火气,她两手一叉,不高兴的说道:“你这对谁说话呢,知道你这会儿在谁的地盘上吗,要没有他,你估计现在早不知道死在哪儿了,哪里能住上这么好的地方,睡着暖和和的床榻,倒是好,对救命恩人呼来喝去的,有点意思,家中没人教你什么叫做知恩图报吗?”
“穗穗!”
纪瑄倒吸一口凉气,忙扯了扯她的衣角,对旁边的小厮道:“带姑娘下去休息罢,这里我来就好。”
小厮:“是。”
他拉着麦穗要走,麦穗不愤挣扎,“本来就是,我说的是实话,天潢……”
她想说天潢贵胄怎么了,天潢贵胄难道就可以享了恩惠还理所应当的对恩人这样吗?
不说报答的事,连基本的礼节都没有!
人是真的很生气,她知道到今天,纪瑄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现在的身份,可是也讨厌这些所谓宫里的贵人,对他这样呼喝来去。
她讨厌他们不将他当作一个人来看!
讨厌他们高高在上的姿态!
只是纪瑄没有给她这个表达的机会,一个眼神喝令他人强行将她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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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素来心直口快,不过并无恶意,还请殿下勿要与她一般计较。”
纪瑄走过去,拿过一旁的药粉开始帮他上药。
“在你眼中,我是这样的人?”
纪瑄说:“奴婢不清楚殿下是什么样的人,也不敢妄加揣测殿下是什么样的人,奴婢只是在自己所能的范围内,尽力做自己该做的事,说自己该说的话罢。”
朱厌哼笑了一声,“纪掌印如今这说话做事真是滴水不漏啊,叫人刮目相看呐。”
纪瑄平静道:“殿下给了奴婢机会,是殿下教导的好。”
“可你恨我!”朱厌说,语气很平静,不过是阐述一个事实,如同谈论今早吃了什么一样简单自然又肯定。
纪瑄久久没有答语。
他确实是恨他的!
人心思重,多方算计,他纪家那么多口人,因为他的一场算计,无辜丧命,自己也被迫入宫,还成为了他的棋子,在那宫禁朝堂的尔虞我诈中,双手沾满了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