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靖不是第一回与他说这样的话,从他到御用监,人便对他多有照拂,这得益于他父亲纪班,他是御用监掌印,负责宫内造办采买事宜,父亲为正五品的营缮司郎中,这宫内大小的工程都由他操心,两人自然经常有往来,关系很是不错。
进那个门,他就告诉纪瑄:“你父亲,你纪家的事儿,到此为止,这是为你好,你在我手底下,安安稳稳的,将来亦可承我这个位置,算我为故友做的最后一点事。”
周靖很是坦白,然而这宫禁之中,多的是身不由己,从祁王救了他又主动找上他,一切就脱离了他们最初的愿想。
他只能在最后,这么再嘱咐人一次,不能相信任何一个人!
第25章入夏
御用监掌印没了。
位置空了出来。
纪瑄得周靖看重,近半年处理了许多事宜,对御用监的事不甚了解,而且处置也算稳当,不曾出错,能识文断字,又有祁王殿下的暗中支持,无意外的登上了那个位置。
不比陈安山能决策批红,手上更是握着东西两厂的实权,但在宫里头,大小也算是个人物,旁人见着,总要尊称一声掌印大人的。
从太监庑房搬出来到单独的屋所去那日,所有人都为他道贺,祝他高升,只有安乐堂的大太监陈海脸色沉重,未置太多词,礼貌客套几句便叹气离去。
“该说的话,我想周靖他已然与你说过,我亦无太多新词可言,只愿你官运亨通,平安顺遂罢。”
纪瑄看懂了他眼中的无奈。
他这一出,得罪的是天子不惜牺牲旁人力保下来,在宫禁内是出了名手眼通天的陈安山,杜皇后家,将军府亦是对此次事宜有想法,这朝堂中,半个是杜家的,半个是裴家的,他如今此番,算是站在三方的对立面上,无权无势的人儿,如何能与之抗衡,这不过是刀尖上行走,稍不留神便会被伤得体无完肤,更有甚者……重蹈纪家的覆辙罢了。
陈泉不过是他们这些人中的一个缩影。
“大人的话,我记住了,也愿大人,无恙无灾,安度一生。”
“嗯,谢谢。”
陈海拍了拍他的肩,认下这些祝福,转身离去。
两人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是纪瑄……许此次被推出去的,便是自己。
陈海早有这个心理准备。
不过他也不清楚,自己这条命,能留到几时,只当有日算一日罢。
……
喧嚣持续到晚上,天色尽暗,宫灯照夜,这才散去。
纪瑄坐在廊下,瞧着这满地的狼藉,它们的存在昭示着方才是多么盛大的一场欢愉,然而当热闹散去之时,留给人的,只有无尽的悲凉。
他将手抚在胸口处,神色黯然,小小的黄纸符挂在那里,仿若加了咒术,稍有念及便会生烫,灼烧起来。
人不觉想到半个月前,端午节上见的麦穗。
她还是那么大胆,旁人见了天子,都头要埋到地里去,不敢直视天颜,她倒好,人跪着,眼睛一直在往这边抬,仿佛要将人看个彻底,瞧出个洞来,偶尔被围挡的士兵喝一下,低下去,但很快又抬起来了,他都为人捏了一把汗,于是在经过她身侧时,特意看了看她,用眼神提醒她这个举动的鲁莽。
效果是好的。
她看到自己,立马就不想瞧了,视线偏过去,再没抬起来。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他这么告诉自己。
可暮色降临,身边俗事暂缓下来,万籁俱寂之时,他想到那个如同看陌生人一般淡漠的眼神,那个相触却立即排开的举动,心上总是跟压了一块重石般难受,叫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想去看看她。
可以的吧?
就远远看一眼,然后回来,不作打搅。
嗯。
可以的。
他摸了摸腰间的那块令牌。
“大人去哪儿?”
正在收拾狼藉的小太监瞧他往外走问了一句,纪瑄随口道:“出去走走,你们忙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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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穗在小巷的日子无波无澜,入了夏,天气热了起来,这对于她来说是好事,热是热了些许,可活计轻松不少,尤其是浆洗缝补衣物,都是些轻薄的春衫夏衫,过一过水,很轻易就解决了,不需要费太多力气。
不过夏日到来,宫中不缺人手,铺子里的生意差不少,只添了几笔生意,剩下的收入来源多靠的是已经入宫那些太监的孝敬。
他们每年都会送一笔钱给麻子李,当作储存自己宝贝的费用,也是……收尸费。
如若哪一年没上供了,便是没了,他会到乱葬岗帮忙收尸,立一座简单的坟茔,叫人能入土为安,同时东西也会随之入土,全了他们死后完整的愿想。
今年倒还算平稳,大部分都收上来了,只有寥寥几个……麦穗陪着一块去敛了骨。
看着眼前寂寥的孤坟,麦穗不由想到了纪瑄。
“师傅,入了宫,是不是就只有死才能出来了吗?”
麻子李道:“也不是。”
“你把那皇帝杀了,然后自己坐上去,不用这些人伺候,那就可以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