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或许还是出于那点微弱的同情,或许是那一双厚实冬手套的暖意化开了这么多年他心上的一点冰雪,陈海最后还是给了纪瑄一句话。
“纪瑄,记住了,不管你过往是谁,有什么身份,如今的你,身份只有一个,那就是内廷的人,宁妃娘娘,是你的主子,在这宫里头,只有记住身份,你才能过得好,傲骨……”
他摇头:“不值钱。”
纪瑄僵愣在那里,好长一段时间不能回神,话随着这冬日的风已经飘远,可还犹在他耳畔盘桓。
约莫盏茶的功夫,人方堪堪回过几分神,躬身拜礼,“谢大人赠言。”
陈海只叹了一口气,摇着头走了。
……
麦穗这一夜,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索性走出了屋,坐到廊下。
雪花还在萧萧肃肃的落着,无人踏足的院子一片雪白,仿若无须雕刻的天然白玉石,枝头也是白雪皑皑,沉压不住,不时就碎落下来。
麦穗想起第一年在纪家过的冬节。
早早的夫人就安排好了冬衣,炭火,各种吃食。
这样的时节,是再忙碌的庄稼人也得了片刻的松闲,纪家亦是……
什么都过得尤其慢,纪瑄也不再鼓捣着他那些房子模型和书卷,跟着夫人一块,坐于堂内,吃着茶果闲聊,聊的什么,麦穗已经不大记得了,左右都不过是些琐碎事,时间就这么在所有的琐碎中走过去。
那时候,院子也是这样的一片雪白,不染纤尘,院子中的那棵樱花树被雪压着,风一吹,就这么掉落下来,给那没有一丝缝隙的白色天地,增了一点碎色。
第一年她不敢太任性妄为,老老实实的坐着听他们说,跟夫人姨娘学打络子,第二年她胆子大了一些。
姨娘打趣:“穗穗刚来的时候,还是个瘦瘦干巴的小姑娘呢,这时间过得可真快,转眼就又一年了,不仅长高了,还漂亮了嘞。”
没有人不喜欢听旁人夸自己漂亮的,麦穗也不例外。
她坦然的接受着姨娘的夸奖,回了一句:“是夫人跟姨娘养得好。”
姨娘听着眉开眼笑,拨弄了一下她的下巴,“小嘴巴真甜,怪不得瑄儿喜欢跟你玩。”
她对夫人说:“姐姐,看来这个侍读是找对了。”
夫人微微颔首,面上带着笑意,点了点头,“是啊,我也这么觉得,瑄儿这一年,活泼了许多。”
她们说纪瑄是个闷葫芦,随了他爹的性子,自父亲离家上京做官后,他便以父亲为榜样,更加刻苦的钻研他留下的东西,鼓捣这些木头玩意儿,这一弄就多年,身边连个亲近的玩伴儿都没有。
有些看在大人的面子上过来跟他玩,不多时就嫌他太无趣,走了。
学堂里,他总是考第一名,可是旁的小朋友也不喜欢他。
谁会喜欢一个被夫子每天夸赞,回家自己就要挨骂的别人家的孩子呢?
不仅不喜欢,还会做些小动作,故意坏他的模型房子,撕他的作业。
他也不恼。
麦穗最是不喜欢他这一点了,好像没一点脾气,对她是这样,对那些人也是这样。
“有什么关系,弄坏了再做一遍就好了。”
“有什么关系,作业没了再写一次就好了。”
他好像不知道什么叫做情绪波动,她看不得,过去就算了,如今她是他的侍读,当要挺身而出的,于是她狠狠地把坏他模型的小子给揍了一顿,那天,她见人笑了。
她很是生气,忘乎规矩,对他趾高气昂道:“好你个纪瑄,是不是男人啊,别人欺负你,你自己躲着不出头,我帮你出了你还笑!”
麦穗没规矩,纪瑄也不恼,笑呵呵的应下了她的话,她像是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没意思,最后自个气又散了。
回家夫人就给她看伤,煮了好几个鸡蛋给她补身子。
夫人跟他脾气一样好,也没怪她鲁莽,还说她很厉害勇敢呢。
那时她们也说,她这个侍读是选对了。
然后打趣她:“瑄儿这般老实,要是将来穗穗大了嫁出去了,没人保护怎么办?”
“要不穗穗就留在家中罢,给瑄儿当个媳妇儿,姐姐说可好?”
夫人笑着答她:“那自然好了,不过要看穗穗和瑄儿愿不愿意咯,愿意我是没什么意见的。”
姨娘便转头问纪瑄:“瑄儿,你怎么样,喜欢穗穗吗?”
纪瑄涨红着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窘迫的样子叫在场人都笑了出来,姨娘越瞧越有趣,又逗弄起麦穗。
“穗穗,夫人都说了,要你愿意就嫁给瑄儿,给我们做个儿媳妇,怎么样,你愿意吗?”
麦穗那时候并不把这个话当真,开玩笑的接:“好呀。”
然后纪瑄就跑了。
当时她想,哈哈哈哈,到底还是小孩子,没见过大场面,她比他多活那千年,可不是白活的,每年家中亲戚逢年过节这种话题都会在麦穗身上上演一遍,她早就习惯了,能坦然自在的回答,还可以顺带手要个“媳妇儿礼”的红包。
年年压岁钱鼓鼓的。
呜呜呜呜。
她想夫人姨娘了。
想纪瑄。
也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