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知道了——你一天能说八百遍。”
“我说了你也不听!上次回来喝了多少?吐了一地!我收拾到半夜!”
“那不是老王非拉着我灌嘛……”
“老王让你跳河你也跳?”
她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吃饭!”
爸缩了缩脖子,乖乖拿起筷子。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妈骂爸的时候,跟骂我的时候是一样的。中气十足,连珠炮,不带停顿,一句接一句,让人连插嘴的缝隙都没有。
她不是那种见了丈夫就变成小绵羊的女人。她在爸面前该撒娇撒娇,该骂人照骂。唠叨、数落、指挥、命令——这些东西在丈夫面前一样不少。
但区别在于——她骂完了会笑。
笑着又给爸夹一筷子红烧肉“少吃点肥的。”
那种又嫌弃又心疼的劲儿,在我面前从来不会出现。
接下来几天,家里热闹了不少。
爸嗓门大,爱说话,一个人就能把整间屋子撑满。
吃饭的时候讲工地上的事,谁跟工头吵架了,谁家老婆跑了,谁喝醉了掉进化粪池——说得唾沫横飞,妈在旁边一边听一边骂他“吃饭的时候说这个恶不恶心”。
有时候爸讲着讲着会冒几个荤段子——哪个工友偷看了隔壁宿舍的大嫂洗澡之类的。妈就会啐他一口“什么话当着孩子面讲!”
爸嘿嘿笑“他都高一了,什么不懂?”
“懂什么懂——你少教他学坏!”
她边说边用筷子敲爸的手背。
爸缩回手,继续吃。
我在旁边低头扒饭,什么都没说。
爸在家的几天里,妈每天都精心打扮。
酒红色裙子穿了两天,后面换了驼色针织裙,再后来是黑色毛呢半裙配白色衬衫。
每一身都要搭丝袜和高跟鞋。
出门前要在穿衣镜前照好一会儿,拉一拉裙摆,理一理领口。
她的穿着在爸面前和在我面前完全是两个概念。
在我面前——灰色卫衣、黑色棉裤、棉靴、素颜、马尾。
在爸面前——连衣裙、丝袜、高跟鞋、口红、盘、珍珠耳环。
那两条被丝袜包裹着的腿——我在家里几乎看不到。妈在我面前穿的永远是棉裤,把腿的形状埋得死死的。
但爸一回来,那两条腿就出来了。
裙摆底下,肉色的丝袜把她大腿和小腿的每一寸曲线都贴出来。
坐在沙上的时候,裙摆会往上缩一截,露出膝盖上方一小段大腿——丝袜裹着的大腿肉被沙坐垫挤得微微鼓出来,往两边摊开。
她自己没在意,随手去够茶几上的遥控器,身子往前倾了一下,裙摆又往上窜了两厘米——我从对面看过去,能看到丝袜贴着大腿内侧的纹路。
那里的肉更白更嫩,丝袜的面料在那个位置绷得更紧,反光更明显。
然后她坐直了,裙摆落回去了。
她全程没有看我一眼。
大年三十晚上。
年夜饭很丰盛。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炸春卷蒜蓉菠菜、凉拌木耳。
妈从下午两点开始在厨房忙到五点多,中间爸去帮忙,被她赶出来了——
“你上次切个姜把我的菜刀都崩了口!出去出去!”
“我就帮你盛个饭——”
“盛饭你也能打翻!走走走!”
爸被轰出厨房,讪讪地坐回沙上看电视。看了我一眼,摇摇头“你妈啊……”
我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