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换了拖鞋走进去。
爸坐在沙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抓绒外套,裤子上还沾着干了的水泥灰。
比半年前又黑了一些,两鬓的白头也多了几根。
但精神头不错,说话嗓门跟以前一样大。
妈坐在他旁边。
我看到她的第一个反应不是“爸回来了”,而是——她换衣服了。
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不见了。
她穿了一件浅色的开衫毛衣,里面是一件白色的打底衫,领口不算低,但比起前几天那种恨不得把脖子包到下巴的穿法,已经松了不少。
头也梳过了,别了一个卡子。
脸上虽然没化妆,但看得出洗过脸、擦了点什么东西——皮肤看起来比前两天润了一些。
她在爸面前,恢复了“正常”的样子。
不是“在我面前的正常”。
是“在外人面前的正常”。
“浩子回来了。”爸看到我,招招手,“过来。”
“爸。”我走过去。
“瘦了啊,你妈没给你好好做饭?”
他这话是对着妈说的。
妈坐在旁边,挤出一个笑。
“天天做,他自己不爱吃。”
那声音。
那个语气。
温和的。正常的。带着点无奈的嗔怪。
跟这两天她对我说话时那种像从冰窖里刨出来的干巴巴的指令完全不同。
她甚至笑了。
虽然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僵——嘴角扯了扯,扯不到眼睛那儿去——但至少她在笑。
爸在家的那几天,家里的气氛好了一些。
说好了也不算好。爸在,他那大嗓门一开腔,什么都给盖过去了。
他嗓门大,爱说话,一个人就能把整个客厅的空气搅热。
吃饭的时候他讲工地上的事——哪个工友喝醉了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差点没命,哪个老板拖了三个月的工钱终于补上了,哪个地方的米粉好吃得他去了三回。
他一个人说个没完,妈在旁边听着应和着,偶尔插一句“你少喝点酒”,“那个老板你别跟他干了”。
从外面看,这就是一个普通的、甚至还算和睦的家庭。
但只有我知道那层膜还在。
只要爸不在视线范围内——比如他去卫生间了,或者出门买烟了——妈身上那种僵硬感就会立刻回来。
笑容收起来,话也收起来,目光落在我以外的任何地方——电视、手机、窗外、茶几上的果盘。
有一次,爸去楼下小卖部买啤酒。前后不到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妈坐在沙上,一句话没说。
我坐在餐桌前写作业。
整个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个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
然后门口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爸的嗓门隔着门板先钻了进来“这啤酒涨了两块钱你知道不——”
妈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下。
她的紧张不是怕爸。
她是怕跟我单独待着。
穿着上的变化更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