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升起时,号角长鸣。
巴尔特的金帐车队行在最前,其后是各位阏氏和王子的队伍,再后是各部贵族、普通牧户。
延绵数里的车队如一条巨龙,缓缓游动在绿色的草毯上。
柳望舒坐在自己的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后望。
来时的路已被车轮和蹄印覆盖,那座她生活了两个多月的王庭原址,如今只剩下一片被压平的草地,和几个未完全熄灭的火塘痕迹。
不过数月,却像过了很久。
星萝挨着她坐,小脸有些白“小姐,咱们要这样走多久?”
“听阿尔德说,大约要走半个月。”柳望舒轻声答,“每日走四五十里,遇到好草场就歇一两日让牲畜吃草。”
马车颠簸,她握紧车框,目光投向窗外。
迁徙的队伍并非一味赶路。
每日清晨出,午前便要找水源地歇息,让人畜饮水、进食。
下午再行一段,日落前必须安营,天黑后草原危机四伏,狼群、流寇,甚至迷路都可能致命。
柳望舒渐渐看出了门道选址必近水,但不在最低洼处,以防夜雨积水;背风,但不太靠山崖,免落石;视野需开阔,便于警戒。
每处临时营地,诺敏都会亲自踏勘,阿尔德则带人布置哨位。
途中第五日,遇上一场突如其来的夏雨。
雨不大,但草原上没有遮蔽,转眼间人人都湿透了。车队正行至一片开阔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众人有些慌乱,牲畜开始不安地嘶鸣。
就在这时,阿尔德的声音穿透雨幕响起“往东!三里外有片石林,可避雨!”
他策马在前引路,雨水顺着他的额、脸颊往下淌,皮甲紧贴在身上,却丝毫不显狼狈。
队伍跟着他转向,果然在雨势加大前赶到了一处石林。
嶙峋的灰白色岩石形成天然屏障,车队挤挤挨挨地躲进去,虽仍免不了淋湿,却比在旷野中强得多。
柳望舒的马车挤在一处岩凹下,星萝忙着用毡布堵漏雨的缝隙。
她透过车帘缝隙,看见阿尔德正组织人手清点人数,又派人去寻走散的牲畜。
雨幕中,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
那天夜里在石林歇宿,众人拾柴生火,烘烤湿衣。柳望舒捧着热腾腾的马奶酒,听见旁边几个老牧人低声议论
“二王子这眼力,跟他祖父年轻时一个样……那片石林地图上可没标。”
“听说他提前探路时,把沿途一草一木都记在心里了。”
“有这样的王子,是部族的福气啊。”
“但我看可汗是有意让大王子继承,唉……”
“毕竟大王子母家显赫……”
火光照着阿尔德沉静的侧脸,他正低头查看一个孩童被岩石划伤的手臂,动作轻柔。
柳望舒忽然想,或许这就是草原人认可的领袖,不必言语煽动,不必高高在上,只需在风雨来时指一条明路,在众人慌乱时稳住阵脚。
半个月后,乌尔逊河终于在视野尽头泛起银光。
那是怎样一片丰饶的土地啊,河水如一条碧蓝的绸带蜿蜒在无边的绿野间,两岸水草丰美,深可及膝。
野花泼洒得到处都是,黄的、紫的、白的,像打翻了颜料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