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两道剑光同时从两人的丹田气海中升腾而起——一道淡青,一道银白。两柄本命剑意凝成的剑形在空中悬停了一息,如同一枚被放置于天平两端后正在等待平衡的旧筹码。随即剑尖翻转,同时向上,如同一对被解开束缚后缓缓舒展身形的旧龙。两人同时腾空而起,身形化作两道流光,直刺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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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洲的天空极高极远。问道峰顶的剑气云层之上,是一片近乎透明的深蓝色天穹。日光从侧面斜射过来,将两人的身形镀上一层细碎的光芒。凌绝霄的身影在那片天穹中悬浮着,淡青色的剑光在他周身环绕了一圈后悬停于他指尖三寸处。元婴大圆满的全部气息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那道剑形的锋锐程度比七十年前强了何止百倍,如同一柄被反复打磨了七十年的旧刃,表面已经看不见任何瑕疵。
“楚道友,”凌绝霄的声音在风中传来,不高却清晰如金石相击,“七十年前我以元婴初期险胜你金丹后期半式。七十年后,我已经元婴大圆满。但我知道你已经突破了那道门槛——这七十年间,你走过的地方比你当年在青洲时远得多。这一剑,我用全力。元婴大圆满的全部剑意,不会保留。”
楚锋点头。他周身的星辰剑意以极其缓慢的度凝实、收缩,如同一段被折叠后的旧绸缎正在被逐寸抚平。他将化神初期的威压完全收敛在体内,没有释放半分,那道银白色的星辰剑意在他的操控下被精准地压制在元婴大圆满的层级,与凌绝霄的剑意处于同一高度。
没有言语。没有数数的倒计时。两道剑光在同时向对方的防线深处推进——那道青色剑形如同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旧风刃,在空气中切割出一条笔直的轨迹。它所过之处,空气被挤压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青色锥形光晕,边缘处有极细密的纹路如同旧织物的经纬线般同时展开,将楚锋的退路全部纳入笼罩范围。楚锋的银色剑光没有正面硬接,而是在那青色锥形即将触及他的前一瞬,以三道极细的剑丝同时撞击在锥形边缘最薄弱的三个节点上。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嗡鸣,如同有人以铁钎轻敲了三口悬挂在不同高度的旧钟。三道钟声在大气层的薄弱处依次荡开,层层叠加,仿佛在为一场等待已久的重逢拉开帷幕。
下方论剑台上的数百名剑修纷纷抬头仰望。那些以神识感知到的剑意碰撞如同旧琴弦被拨动后在墙壁上反复反弹的余音,在持续的回旋中逐渐形成一片如同潮水般低沉的嗡鸣。归尘道人站在裁判席前,仰头望着那两道在天穹中交错穿梭的剑光,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以他元婴初期的修为,虽然无法完全捕捉那两道剑光中每一次碰撞的细节,但仅仅是从那两道剑光在空中持续留下的轨迹——一银一青,如同两枚同时在旧纸上移动的笔尖,每一次交汇都会留下一道短暂的光痕,随即被后续的轨迹覆盖——已经足以让他确认这场切磋的层级远远过了百剑争锋决赛的级别。
两人在高空中的斗剑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凌绝霄的剑法比七十年前更加圆融自如,青色剑形时而化作一片如同被风吹散的旧花瓣般的碎片,从四面八方向楚锋涌去;时而又凝聚成一道如同针尖般细的光束,精准地刺向楚锋所有可能的防御薄弱处。每一剑都带着元婴大圆满修士的全力——那不只是力量的增长,更是剑意的纯粹程度达到了一个他七十年前无法企及的层次。而楚锋的银色剑光则在与之对应,同样保持在元婴大圆满的层级,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反击都如同被精确计算过一般,恰好卡在凌绝霄剑势变化的间歇处,如同旧钟表的齿轮在运转到特定角度时,恰好与相邻齿轮的齿槽严丝合缝地吻合。
双方斗到第一百一十余合时,楚锋的银色剑光忽然生了一次极其短暂的变化——那变化极轻极短,如同一页被风翻开后又在下一息被重新合拢的旧书。在那一瞬间,剑光的前端从银白色短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到原有的状态。但那瞬间闪烁的颜色,分明带着一层极淡的、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金色边缘。
凌绝霄注意到了。
他的瞳孔在那一刻微微收缩了一下。那不是元婴境界的剑意能够呈现出的颜色——那是某种他只从古籍和传说中听说过的、越元婴之后才会出现的特征。片刻的判断在他心中成型:楚锋确实是化神初期,而那层金色边缘意味着他的剑意已经被某种更高层次的法则之力覆盖过,如同旧铁在反复淬炼后表面形成的氧化层,虽然极薄却改变了整件器物的性质。而楚锋自始至终都将修为压制在与凌绝霄相同的境界上,与他公平交手。
凌绝霄的青色剑形在那道金色边缘闪过的瞬间,出现了半息的迟滞。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道金色边缘让他确认了一件事——楚锋如果全力出手,他接不住。
但他依然没有停。他知道楚锋将修为压到元婴境界与他交手,不是轻视,而是尊重。一个化神初期的剑修愿意将修为压制到元婴大圆满与旧友切磋,本身就是一种诚意。于是他只是将那半息的迟滞化作一道变向,从正面直线改为侧面弧线,依然保持着凌厉的攻势。楚锋的银色剑光随之调整,仍然以元婴大圆满的力道精准地回应着每一道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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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剑生在第一百二十四招。凌绝霄的青色剑形在那一刻以一道如同满月般的弧线从侧面包抄,剑意在那道弧线中凝聚成一束极细极亮的光束,带着他七十年来全部剑道的积淀——那种积淀如同旧木被长年摩挲后表面形成的温润光泽,不刺眼却深沉。楚锋的银色剑光在同一时刻迎了上去,以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精准的直线刺入了那道弧线的正中。两柄剑意凝成的剑形在某一瞬间同时停住了——如同两条交汇的旧河流在同一个漩涡中短暂地旋转了一圈,随即各自退回了来处。
青色剑形在凌绝霄掌中停留了一瞬,随即以一道平滑的弧线没入他的丹田气海。他的身形在高空中悬停了两息,衣袂在风中微微飘动。下方论剑台上的人群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了零散的掌声——多数人没能完全看清那一剑的变化,但那两道从天穹中缓缓收拢的剑影,已经足够说明这场切磋的级别远远出了他们平日所见。
凌绝霄落在论剑台边缘的石柱上,站定时身形依然笔直。他侧过头,目光越过数丈的距离落在同样落回论剑台的楚锋身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才听得出的细微变化:“那一剑,你没有出全力。我看到了。”
楚锋收剑入丹田,望着他的方向,语气同样平静:“你能看出那层金色边缘,说明你的剑意已经快要触碰到那道门槛了。元婴大圆满到化神之间,差的不是灵力积累,而是对‘剑本身’的理解。”
凌绝霄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空无一物却依然残留着一层青色余光的皮肤,声音低了几分:“七十年前我赢了,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看到了剑道的极限。后来你走了,我在青洲又等了七十年。等你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站在了我够不到的地方。”他抬起眼,目光在楚锋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那里面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如同旧琴弦被拨到最紧处时出的那种清亮而细微的振动,“你方才说的那趟远行——比青洲更远,比九洲更远——我要去。”
楚锋看着他:“你知道要去哪里吗?”
“不知道。”凌绝霄说,“但正因为不知道,才值得去。你的剑已经走到了元婴之上,我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境界,但我知道若我继续留在青洲,可能永远追不上你的脚步。但若是去天外天——面对未知的空间变数、未曾见过的法则碎片——或许能逼我走出那最后半步。”
楚锋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如同一个在旧路上走了很久的人看到另一个同样在走旧路的人终于决定拐进一条新岔路时,那种不必多言的沉默认同。
当晚,问道峰山脚一处被篝火照亮的营地上,楚锋与凌绝霄在炉火旁相对而坐。火堆上架着一只旧铜壶,壶中煮着以山泉和灵草熬制的清茶。夜风从山脚下吹过,带走火光上方那一缕缓缓上升的白汽。归尘道人坐在不远处的另一堆篝火旁,正与几名年轻剑修低声说着什么,但目光偶尔会掠过楚锋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虽然没有上前寒暄,但那种“我还记得你”的姿态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凌绝霄望着火堆边缘一处正在缓慢燃烧的旧柴,沉默了一阵,然后开口:“你方才在交手中没有动用化神境界的力量,对吧?我虽然未曾触碰到那道门槛,但你的剑意中有一种以元婴境界无法触及的质感,像是旧铜器表面在反复擦拭后形成的微光——那层光不是打磨出来的,是器物本身在经历了足够漫长的时间之后自行显现的。”
楚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后看向他:“你的剑意在变向时更急了。那半式未补的缝隙虽然很细,但只要对方能在它存在的时间内完成定位,就可以利用那道缝隙完成穿透。你要走得更远,这一步就不能靠对手留给你余地,而要在你自己找到那道空隙并封住它之前做到。”
凌绝霄的目光在火光中停留了很久。当他重新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那我便去天外天找那块可以让我补上这一步的磨刀石。”他转回头看向楚锋,嘴角带着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清楚的弧度,“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但至少在前半段,方向是一样的。”
火光在夜风中跳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从地面上拉长又缩回。远处的山峦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模糊而寂静,只有风声穿过石缝时出的如同旧笛般的呜咽,与篝火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远处赵栋梁和牛夯的声音偶尔被风吹过来,粗犷的笑声在山脚的空地上短暂地回荡了片刻便消散了。
楚锋抬头望了一眼天空。这片夜空他已经看过很多年,但今晚那些星辰的排列似乎和从前有些不同。他还没有确切地辨认出那个不同之处究竟在哪里,但它的存在隐约可感。他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有人在极远处翻动了一页书,而他恰好被书页翻动时带起的那一阵微风拂过了面颊。那阵风的方向是向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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