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甲板上,银白的头被风吹乱。右半边的丝很轻,像羽毛,左半边的丝还是正常的重量,一轻一重,扯得头皮有点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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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鬼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橘子。
“船上摘的,甜。”他说。
林昭接过来,左手剥皮。橘子皮很薄,一剥就开,露出里面饱满的果肉。她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咀嚼。
果肉在左牙间被碾碎,汁水迸出来,酸甜的——她知道是酸甜的,但舌尖只收到“酸”和“甜”的信号,没有“好吃”或“清爽”的愉悦。
她咽下去,把剩下的橘子递给老鬼。
“你不吃了?”老鬼问。
“饱了。”林昭说。其实不是饱,是她现吃东西这件事,正在变成纯粹的能量补充行为。失去了味觉的乐趣,咀嚼和吞咽就只剩下机械运动,像往炉子里添柴,添够了就行,没必要多添。
老鬼接过橘子,自己掰了一瓣塞嘴里,嚼得汁水四溅。他边嚼边看林昭,看了好久,忽然说:“林丫头,你说你要是真成了石头,会不会长苔藓?”
林昭一愣。
老鬼很认真:“就那种,绿茸茸的,下雨天滑溜溜的。到时候我给你刮苔藓,刮干净了,你就又是块光溜溜的好石头。”
萧凛在舱门口听见这话,嘴角抽了抽。
林昭却笑了。左嘴角弯起来,右嘴角——晶化的那边,肌肉牵动的幅度很小,只是微微提了一下。
“那你可得常刮。”她说,“不然我长满了苔藓,就没人认得出我了。”
航行七日,抵达津门。
再换马车,三日,回京。
西苑还是那个西苑。
秋深了。湖边的枫叶红了一大半,远远看去像烧起来的火。银杏叶子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毯。桂花开了,香气甜腻腻的,飘得到处都是——林昭闻不到,但她“知道”这是桂花香,因为阿霞摘了一枝插在瓶里,告诉她:“夫人,今年的桂花开得晚,但特别香。”
她点点头,伸手碰了碰那细小的黄色花瓣。
触感还在。花瓣很软,很薄,像蝉翼。
但“香”这个字,在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空洞的概念。
萧珏在宫门口迎接。他穿着常服,没带仪仗,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卫。看见林昭从马车上下来,看见她银白的头和过分宽大的袖子,他眼眶瞬间红了,但强忍着,上前行了礼:“父皇,母后。”
林昭看着他。
这个曾经需要她抱在怀里哄睡的孩子,现在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肩膀宽了,下颌线硬了,眼睛里有了帝王的沉稳,但此刻那沉稳底下,压着明晃晃的担忧。
“瘦了。”林昭说,左手抬起,想像以前那样摸摸他的头,抬到一半又放下——够不着了。她顿了顿,改拍了拍他的胳膊,“政务再忙,也要按时吃饭。”
萧珏喉咙动了动,低声应:“是。”
他身后,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裙的年轻女子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臣媳刘氏,见过父皇、母后。”
是太子妃。温婉秀丽,眼神清澈,行礼时腰弯得很低。
林昭看了她一会儿,从左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是很多年前萧凛送她的,戴得久了,玉色温润得像一汪水。她把镯子递过去:“来得仓促,没备什么。这个拿着,算是见面礼。”
刘氏连忙双手接过,声音轻而稳:“谢母后。”
她抬头时,目光在林昭晶化的右手袖口处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克制的关切。
林昭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
这孩子,不怯,也不蠢。
回到西苑自己的院子,一切如旧。书案上摆着她没写完的《共生札记》,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窗台上那盆茉莉果然还开着,小白花星星点点的,在秋风里颤巍巍地抖。
林昭走到书案前,坐下。
左手拿起笔,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一个字:“归”。
字迹和以前一样。
但她握着笔的手指,在微微抖。
不是累,是……不协调。右手完全不动,所有的力道和平衡都靠左手,写出来的字虽然形似,但笔锋里的那股劲儿,没了。像描红,描得再像,也是死的。
她放下笔,看着那个“归”字。
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