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放下护臂,起身去柜子那边。柜子顶上有个藤编的小箱子,她踮脚够下来。箱子轻,没锁,打开,里头是些瓶瓶罐罐,都用油纸塞着口。她一瓶一瓶拿出来,摆在桌上——防冻的,解毒的,宁神的,还有两小瓶黑乎乎的药膏,闻着像薄荷混了冰片,是提神醒脑的。
都是苏晚晴这些天赶出来的。
她数了数,十三瓶。不够。又去里屋拿了个布袋子,把瓶子一个个装进去,装得小心,怕碰碎了。装完了,袋子鼓囊囊的,拎着沉。
阿月和阿霞站在门边,已经换好了劲装。衣裳是深青色的,料子厚实,但不太合身,肩那里绷着。她俩没说话,就站着,腰板挺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刀是苗刀,弯的,刀鞘上银铃擦得锃亮,不响,但看着就让人觉得下一秒会响。
“你们……”林昭看向她们。
“我们去。”阿月说,声音脆,没商量余地。
阿霞点头,补一句:“夫人去哪儿,我们去哪儿。”
林昭张了张嘴,想说北境太冷,想说此去凶险,想说你们还年轻。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看着这两张还带着点稚气的脸,眼睛亮得跟星子似的,里头烧着团火,扑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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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终只是点点头,把药袋子递给阿月:“收好。”
夜深了。
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听着烦人。萧凛已经躺下了,但没睡,睁着眼看房梁。房梁上结了个蜘蛛网,黑乎乎一团,有只小虫撞上去,粘住了,拼命蹬腿。
林昭坐在灯下,写字。
写的是名单。萧凛(领队),林昭,老鬼,苏晚晴,阿月,阿霞,巴图(夜不收,胡人后裔),另外四个夜不收精锐的名字她记不全,得问。还有格物院那个年轻学生,叫墨棋的,听说性子闷,但手巧,改良了能量探测仪,能随身带。
她一笔一划写,写得慢。毛笔有点秃了,写出来的字洇墨,边缘毛糙糙的。
写到“墨棋”两个字时,她顿了顿。这名字取得怪,棋局的棋。她想起那孩子上次来送手镯时的样子,瘦瘦高高,戴着副水晶磨的眼镜,镜片厚得跟酒瓶底似的,说话时老推眼镜,一推,眼镜就往下滑。
“夫人,”他当时说,声音细细的,“这个手镯……您戴上试试?要是觉得凉,或者麻,您就说。我、我再调调。”
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林昭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样子,会怕,会疼,会推眼镜,会惦记草原上的烤兔子。可现在,她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个写在纸上,像在排兵布阵,像在……决定他们往哪儿走,会不会回不来。
笔尖抖了一下,在“棋”字上戳了个墨点。
黑乎乎的,晕开一小团。
门被轻轻叩响。
很轻,三下,顿一下,又两下。是约好的暗号。
林昭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萧珏,没打伞,肩上湿了一片,头梢也滴着水。他穿着常服,靛蓝色的袍子,袖子挽着,露出手腕。手腕细,看着还是少年人的骨架,可眼神沉沉的,像压着千斤重的东西。
“父皇,母后。”他喊,声音有点哑。
“进来。”萧凛坐起身。
萧珏进屋,带进一股湿冷的潮气。他先看了看林昭写的名单,目光在上面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萧凛,又看向林昭。
眼眶是红的。
“儿臣……”他开口,声音哽了一下,“儿臣……”
说不下去。
林昭走过去,拉住他的手。手冰凉,还在微微抖。她用力握了握,想把自己的热乎气传过去,可她自己手也凉,传不过去。
“坐。”她说。
萧珏没坐,就站着,低着头,肩膀垮着。这个在朝堂上越来越沉稳、越来越有帝王威仪的年轻人,此刻像个迷了路的孩子,惶然,无措,还有压不住的恐惧——不是怕北狄,不是怕打仗,是怕眼前这两个人要走出这道门,走进那片风雪里去,然后……然后也许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