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坐都坐。”他摆手,走到林昭旁边空着的位子坐下,“我来送送姑娘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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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兰娜给他倒酒。
酒是苗疆的米酒,乳白色,装在竹筒里,倒出来时黏糊糊的,挂杯。裴照接过来,闻了闻,皱了皱眉,但还是仰头喝了。喝完咂咂嘴:“够劲。”
“裴将军。”阿兰娜看着他,很认真地说,“谢谢你。”
裴照放下竹筒:“谢我什么?”
“谢谢你……把我们当人看。”阿兰娜说,“在京城这几个月,很多人都怕我们,躲我们,觉得我们是‘蛮夷’,是‘会下蛊的妖怪’。只有你和陛下、娘娘,把我们当……当战士。”
她说得直白。
裴照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也这么想。”他说,声音低了些,“很多年前,在边关打仗的时候,遇到苗疆的部落,也觉得他们是蛮子,不通教化。后来……”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后来有一次,我被围了,援兵三天都到不了。是路过的一队苗疆猎户救了我。他们不会说官话,比划了半天,我才明白,说翻过两座山有条小路,能绕出去。”他拿起竹筒,又喝了一口,“我问他们为什么救我,他们指指天,指指地,说了句苗语。后来我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是——‘人不能见死不救,这是山神定的规矩。’”
他放下竹筒,看着阿兰娜: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人跟人,没什么不一样。都会疼,都会怕,都想要活得好一点。”
轩里静了一瞬。
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银铃偶尔的轻响。
然后,阿兰娜举起竹筒:“敬山神。”
所有银铃卫姑娘都举起竹筒,齐声用苗语重复:“敬山神!”
声音不大,但很齐,像宣誓。
裴照也举起竹筒,一饮而尽。
林昭看着这一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坎肩上的银边。银边被摩挲得温热了,不再扎手。
四
宴席快结束时,萧凛来了。
他没进轩,就站在外面的廊下,背着手,看着湖面。林昭起身走出去,站到他身边。
“都安排好了?”萧凛问,没回头。
“嗯。”林昭说,“阿兰娜回南疆,任‘南疆宣抚使’,爵同侯爵。银铃卫一半跟她回去,作为新行政区的骨干;一半留在京城,并入皇城司特殊编制;还有几个……想留下跟着我。”
萧凛“嗯”了一声。
风吹起他鬓角的头,有几根白的,在灰白的天光里格外显眼。
“裴照刚才跟我说,”他忽然开口,“南疆那边,山头林立,未必都服阿兰娜。给她名分,给她支持,也给她约束——这话说得对。”
林昭转头看他:“你担心?”
“担心。”萧凛很坦白,“她才十七岁。就算再聪明,再能干,要管住那些老狐狸,不容易。”
“所以我们得帮她。”林昭说,“不是替她管,是帮她站稳。帮她修路,帮她办学,帮她建医院——让南疆的人看到,跟着她,日子真的能好。”
萧凛沉默了一会儿。
“那留在京城的这些呢?”他问,“朝里那些老头子,可不会轻易接受一群‘苗女’进皇城司。”
“那就让他们看看。”林昭说,声音很平静,“看看这些‘苗女’是怎么在丛林里追踪敌人的,是怎么用草药救人的,是怎么在绝境里活下来的。看多了,要么服,要么怕——都行。”
萧凛笑了。
笑得很淡,但眼里有点光。
“你总是……”他摇摇头,没说下去。
“总是怎样?”
“总是能把最麻烦的事,说得好像……理所应当。”萧凛转过头,看着她,“好像这世上没什么事是做不到的,只要你想做。”
林昭也笑了:“那是因为我知道,光想没用。得做。一点一点做。”
湖面起雾了。
薄薄的一层,白蒙蒙的,从水面升起来,慢慢弥漫开,把枯荷、假山、远处的宫殿轮廓都笼得模糊了。雾里有股湿漉漉的草木味,很清新,冲淡了宴席残留的酒气和油腻。
五
第二天一早,阿兰娜她们要走了。
车队停在宫门外。二十辆马车,一半装行李,一半坐人。马是御马监挑的好马,毛色油亮,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面,溅起细小的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