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灯还亮着。
从窗纸透出来,暖暖的,橘黄色的,像小时候母后给他留的那盏夜灯。
萧珏在宫门外站了一会儿。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冰冷的绸缎拂过。他吸了口气,推开门。
里面很安静。
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林昭坐在长桌后,桌上堆满了卷宗,她正低头看着什么,侧脸被烛光照着,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听见声音,她抬起头。
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珏儿?”
声音很自然,像他小时候半夜做噩梦跑来时一样。
萧珏忽然觉得鼻子酸。
他走过去,没行礼,就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凳子很矮,他个子高,坐下去有点憋屈,膝盖得曲着。
“怎么过来了?”林昭放下手里的纸,看着他,“这么晚。”
“睡不着。”萧珏说,声音有点哑。
林昭没再问,伸手摸了摸茶壶,还是温的。她倒了一杯,推过去:“喝点。”
萧珏接过,捧着。茶杯很暖,热度透过瓷壁渗进掌心,驱散了夜风的寒。
两人都没说话。
只有烛火噼啪的声音,很轻,很安稳。
过了很久,萧珏才开口:“母后。”
“嗯?”
“您……怕过吗?”
林昭转过头看他。烛光在她眼睛里跳跃,像有两簇小小的火苗。
“怕过。”她说,很坦然,“怕很多事。怕死,怕你父皇出事,怕你长不大,怕这江山在我手里败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但怕没用。怕也得往前走。走一步,看一步。走错了,就退回来,换个方向再走。”
萧珏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影子晃动着,扭曲着,看不清脸。
“父皇今天说的话……”他迟疑着,“是真的吗?”
林昭没立刻回答。
她伸手,从桌上那堆纸山里抽出一本,递给他。是本普通的账册,封皮磨损得厉害,边角都卷了。
萧珏接过,翻开。
里面记的是江南某个县三年的田赋收支。数字密密麻麻,旁边用朱笔批注着疑点——这里少了,那里多了,这里对不上,那里有猫腻。
字迹他很熟悉。
是母后早年写的,工整,清晰,每个数字都写得一丝不苟。
“这是你父皇登基第二年,我下去查案时记的。”林昭说,“那时候江南乱得很,贪官污吏抱成团,水泼不进。你父皇在朝堂上被他们逼得焦头烂额,我在下面,白天查账,晚上躲追杀。”
她笑了笑,笑里有点苦:
“有一次,躲在破庙里,外面在下雨,又冷又湿。我抱着这本账册,就想啊,这破事儿什么时候是个头?要不干脆不干了,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种地去。”
萧珏抬起头。
“那为什么……还是干了?”
“因为不甘心。”林昭看着他,眼睛很亮,“不甘心让那些人赢了。不甘心这天下,就这么烂下去。不甘心……我儿子以后要接手的,是个千疮百孔的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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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摸了摸那本账册的封皮,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活物:
“怕,可以。累,也可以。但别停。停了,就真输了。”
萧珏握紧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