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古怪的感官。
她“看”见海底深处,无数条光的脉络,像大树的根系,纵横交错,向四面八方延伸。其中一条特别粗的,从东海深处一直延伸到这片海岸,然后……在这里打了个结。
一个巨大的、混乱的结。
脉络在这里纠结、缠绕、打结,光流被堵住了,淤积在这里,越积越厚,出那种绝望的呜咽。而在那个结的中心,有什么东西——黑色的,冰冷的,像一根巨大的金属桩,深深钉进了地脉线里。
“有人……钉了东西进去。”林昭睁开眼,声音抖,“像楔子,钉在地脉线上,故意让它堵住。”
萧凛脸色一变:“圣诺伯特?”
“应该是。”林昭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手撑在礁石上。石头表面湿漉漉的,沾了一手滑腻的海藻黏液,“他在制造‘栓塞’,让能量淤积,然后……从别的地方抽走。”
“抽去哪儿?”
林昭摇头。
她不知道。那些画面太破碎,像透过满是裂痕的玻璃在看,只能看到片段——巨大的船影、旋转的符文、还有无数跪拜的人影。
“得先拔掉那个‘楔子’。”她直起身,抹了把嘴角,手背上沾了点血丝,暗红色的,在暮色里黑。
苏晚晴看见了,想说什么,被林昭用眼神止住。
“怎么拔?”阿兰娜问,“在海底下,我们下不去。”
林昭看向那个黑洞洞的窟窿。
风从洞里吹上来,更冷了,带着咸腥和硫磺的混合味。底下那点蓝光还在闪,忽明忽灭,像在呼吸。
“节点就在这下面。”她说,“地脉线在这里离海面最近。如果‘借道’,从这里走,距离最短,干扰最少。”
萧凛皱眉:“但从这里下去——”
“不是下去。”林昭打断他,“是‘穿过’。”
她解开腰间的布囊,掏出那三样东西。
水晶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里面的金色光点转得比之前快了,像被什么催促着。引路箔很薄,展开来有巴掌大,银色的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摸着冰凉。黑针躺在手心,针尖那点银白亮得刺眼。
“子时动手。”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毛,“还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萧凛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众人开始准备。
阿兰娜带着银铃卫在周围布置警戒,老鬼和夜不收检查装备。苏晚晴找了个背风的礁石缝,铺开油布,摆开药箱——她得在林昭动手前,再给她施一次针,暂时压制住咳血。
林昭坐在油布上,任由苏晚晴摆弄。
针扎进穴位时,她没觉得疼,只觉得麻——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麻,蔓延到四肢,让她手指都不听使唤地轻微颤抖。
“药效快过了。”苏晚晴低声说,“施完这次针,您会虚弱一段时间。等穿过通道……可能会更糟。”
“知道。”林昭说。
她看向海面。
天完全黑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海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一点渔火,鬼火似的漂着。浪声大了,哗啦哗啦,像无数双手在拍打海岸。
萧凛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水囊:“喝点。”
林昭接过,抿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点草药的苦味——苏晚晴加进去的。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怕吗?”萧凛忽然问。
林昭想了想,诚实地点头:“怕。”
“怕什么?”
“怕……回不来。”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也怕回来了,但已经不是我了。”
阁主的话还在耳边——地脉深处藏着迷失的人。如果她被那些回声吞没,就算身体回来了,里面装着的,还是林昭吗?
萧凛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不管变成什么样,”他说,“你都是你。我会认得。”
林昭看着他。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蓄了两团火。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南那个雨夜,他也是这样看着她,说“我信你”。
那时她满心算计,只觉得这皇子天真得可笑。
现在……
她反手握紧他的手,没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
月亮终于升起来了,是一弯惨白的下弦月,斜挂在天边,光冷冷的,照得海面一片铁灰色。雾气更浓了,从海上升起来,像一层乳白色的纱,慢慢裹住海岸。
子时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