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册子递过去,手指还按在那行小字上,按得用力,指节泛白。
苏晚晴接过册子,就着长明灯的光看。看完了那幅图和注解,又翻到背面。看到自己名字时,她肩膀很轻地颤了颤。
“这是……”她声音干,“这是夫人什么时候记的?”
萧凛摇头。
他不知道。册子里没有日期,笔迹也不是林昭惯用的。但那些字,那些语气,那种在看似无关的线索里刨根问底的劲儿,是她的。一定是她的。
“苏姨。”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家……和南疆,到底有什么渊源?”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
长明灯的灯芯又炸了个火花,“噼啪”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响。灯油快烧完了,火苗矮下去一截,光线暗了些,她脸上的皱纹在阴影里显得更深。
“臣妾的祖母,”她终于说,语很慢,像在从很深的记忆里往外捞东西,“是苗女。不是生苗,是熟苗,汉化了的,嫁给了臣妾的祖父,一个汉人郎中。”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册子的羊皮封面。
“祖母很少提娘家的事。只说过,她们那一支,世代是巫医,守着山里一个‘圣湖’。后来……后来好像是出了什么事,寨子里闹瘟疫,死了很多人,祖母的父亲,也就是臣妾的外曾祖父,带着家人逃出来了,再没回去。”
“圣湖叫什么?”萧凛问。
苏晚晴摇头:“祖母没说。她只说,那湖的水能治病,但外人取不得,取了要遭灾。”她苦笑,“小时候听,只当是故事。后来学医,更觉得是迷信。可现在……”
现在,林昭躺在那儿,只剩一口气。
现在,灰鹞说蛊王死了,圣泉干了。
现在,这本旧册子摆在这儿,字字句句,都对得上。
萧凛从她手里拿回册子,又看了一遍。看那幅简图,看那些小字,看背面的备注。他看着看着,忽然把册子合上,紧紧攥在手里。
羊皮封面粗拉拉的,硌着手心。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急,重,靴子踩在石阶上,带着水声——裴照来了。
裴照进来时,带进一股外面的寒气。他肩头湿了一片,头上也挂着细密的水珠,在灯下一闪一闪。看见萧凛手里那本册子,他脚步顿了顿,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符号拓片,递过去。
“陛下,这是从西洋教士那儿问出来的。”他说,“灰鹞也确认了,是南疆‘母神祭坛’的标识。”
萧凛接过拓片,展开。
拓片上的符号,扭曲,古怪,像虫又像藤蔓。他盯着看了两秒,然后翻开手里的册子,找到有简图的那一页,把拓片放在旁边。
对比。
简图上,湖泊标记的旁边,也画着一个类似的符号。小很多,潦草很多,但轮廓,走势,那些扭曲的弧度——
一模一样。
裴照凑过来看,呼吸猛地一紧。
“这册子……”他看向萧凛。
“阿昭留下的。”萧凛说,声音很平,但裴照听出了里头那点颤,“她早就知道。”
早就知道南疆有救命的可能。
早就把线索记下来了,藏在这么一本不起眼的旧册子里。
像她一贯的风格——永远留后手,永远有预案。
裴照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低头,又看了看那两幅图,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打开,取出林昭那几页笔记副本。
翻到有符号的那一页。
三处对比。
拓片最清晰,册子上的次之,笔记上的最简略,但核心的扭曲线条,如出一辙。
“是真的。”裴照说,声音沉,“灰鹞没在这事上骗人。南疆确实有‘圣泉’,或者叫‘母神泪’,就在这个标识的地方。”
他抬头看萧凛:“但灰鹞也说,蛊王百年前就死了。没有蛊王引路,就算找到地方,也进不去圣湖核心。”
萧凛没接话。
他伸手,轻轻抚过册子上那行小字——“湖心水可肉白骨”。炭笔写的字,笔画有点凸起,摸上去粗糙的。
“蛊王死了,”他慢慢说,“巫王呢?”
裴照一愣。
“苏姨的家族,和南疆巫族有旧。”萧凛继续说,语很慢,像在理清思路,“阿昭记下来了。她既然记下来,就说明她认为这条线有用。”
苏晚晴在一旁低声说:“可臣妾的祖母……已经过世三十多年了。娘家那边,早就断了联系。”
“断了,也能接上。”萧凛站起来。
他蹲得太久,腿麻了,站起来时晃了一下,裴照伸手想扶,他摆摆手,自己站稳了。手里还攥着那本册子,攥得紧紧的。
“陛下,”裴照看着他,“您真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