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跪在下,没说话。他知道陛下不是冲他火,是憋得太久了——林昭的病,钥匙的异动,朝堂的暗流,现在又来个内贼。
“查。”萧凛转过身,眼底有血丝,“从御用监开始查,所有能接触沉水香的人,一个一个过。西域商队那边,裴卿,你亲自去盯。至于淮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周老今天递了几次牌子了?”
“三次。”旁边的大监低声回,“早上一次,晌午一次,刚才又递了一次。说……有要事禀奏。”
“让他等着。”萧凛冷笑,“账册刚丢他就急着见朕,是心里有鬼,还是想探口风?”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敲得很慢,笃,笃,笃,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裴卿。”他忽然说,“你觉得,偷账册的人,现在最想干什么?”
裴照抬起头:“要么销毁,要么交易。但销毁没必要偷——烧了库房更干脆。所以,臣猜是交易。”
“跟谁交易?”
“周老。”裴照毫不犹豫,“或者……淮西那边,任何怕这几页账见光的人。”
萧凛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特别欢快。衬得殿里的死寂,更压抑了。
“那就等等。”萧凛终于开口,声音很疲,“等鱼咬钩。周老那边,继续晾着。你派人盯紧黑市,还有……淮西往京城来的所有路口。”
“是。”
裴照应下,正要告退,萧凛又叫住他。
“裴卿。”皇帝的声音忽然软下来,那层冰冷的壳子裂开条缝,露出底下的疲惫和……恐惧,“静心苑那边,加派一倍人手。不,两倍。苑子周围三里,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给朕清一遍。”
裴照心头一紧:“陛下是担心……”
“朕什么都担心。”萧凛打断他,手撑在桌沿上,指节泛白,“钥匙在烫,阿昭能看见地脉,账册偏这时候丢……裴卿,朕有种感觉,这些事,都是连着的。”
他抬起头,看向裴照,眼里那点血丝更重了:“像一张网,正在收。”
裴照喉咙干。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或者保证的话,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最后只是重重磕了个头:“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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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退出去时,拐杖敲在地砖上,声音沉沉的。
殿里又静下来。
萧凛独自坐着,看着满地碎瓷。阳光从窗格里斜进来,照在瓷片上,亮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林昭还是“林先生”的时候,有一次在书房算账,算到一半,忽然抬头说:“陛下,您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敌人是什么吗?”
他当时问:“是什么?”
“是看不见的规矩。”林昭说,手指在账册上轻轻划着,“像水,流到哪里,哪里就变了形状。你抓不住它,但它能淹死你。”
当时他不完全懂。
现在好像懂了。
沉水香,梦陀罗,偷账本的贼,淮西的道观,烫的钥匙……这些都是水。表面上不连着,底下却是一股暗流,往一个方向淌。
那个方向是……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大晟疆域图前。
手指从京城出,往西,划过淮西,再往西,是天机阁所在的西域。
然后往南,是海。
东海,黑石岛,沈家海外残余。
再往更西,是西洋。
他的手指停在地图边缘,那片标注着“远西诸国”的模糊区域。
所有线索,像一根根丝,从四面八方抽过来,要汇成一个点。
那个点是什么?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酸,才缓缓放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