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合上。
大堂里静了片刻。
然后,刑部尚书看向林昭:“昭宪夫人,您作为本案特殊证人,可有话要问?”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集中过来。
林昭慢慢站起身。
她站得很稳,但苏晚晴看见,她扶在椅子背上的手,指节白得青。
“有。”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走到堂中,在顾太傅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没看他,而是转向旁听席。
目光扫过那些官员,那些士绅,那些学子。
然后她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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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顾太傅。”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您出身顾氏,诗礼传家三百年,族中出过六位进士,两位阁老,门生故旧遍布天下。您本人,编修过《大晟礼典》,主持过三次会试,天下士人尊您一声‘文渊先生’。”
她顿了顿:
“我想请问,这样一个家族,这样一位大儒,为何会纵容族人贪墨盐银?为何会默许管事圈占民田?为何会收受盐商‘薄礼’?”
顾太傅抬起头,看着她。
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别的东西——不是沉痛,是警惕。
“罪臣方才已认罪。”他说,声音依旧平稳,“是罪臣管教无方,疏于查问……”
“不。”林昭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我不是问您个人有没有罪。我是问——”
她转身,再次面向旁听席:
“问在座诸位,问天下所有读圣贤书、明礼义廉耻的读书人: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标榜‘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家族,会出顾三这样的贪墨之徒?”
“为什么一个编纂《礼典》、教导天下人‘重义轻利’的大儒,会收下盐商的银子?”
她每问一句,声音就高一分。
不是嘶吼,是那种沉甸甸的、砸在地上的质问。
旁听席上,有人皱起了眉头。
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身子。
顾太傅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层从容的壳,裂开了一道缝。
“昭宪夫人。”他开口,声音有些紧,“罪臣已说,是个人失德……”
“个人失德?”林昭转回身,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短,很冷。
“太傅,您族中子弟,生下来就有良田千顷,有佃户供养,有最好的先生启蒙,有族学一路读到进士。他们不需要像寒门学子那样,为了一顿饱饭熬夜抄书,为了赶考盘缠卖尽家当。”
她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做官,有族中长辈提携,有同乡同年照应。他们犯错,有家族势力周旋,有门生故旧说情。”
又一步。
“他们一辈子,都没尝过‘饿’是什么滋味,没体会过‘求告无门’是什么绝望。”
她停在顾太傅面前,低头看着他: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您告诉我,他们凭什么‘重义轻利’?凭什么‘廉洁自守’?”
顾太傅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音。
“不是他们个人失德。”林昭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耳语,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是您顾氏三百年积累的‘特权’,把他们养成了这样。”
“特权让他们觉得,田本该是他们的,盐引本该是他们的,银子……也该是他们的。”
“特权让他们觉得,就算犯了法,也有家族兜着,也有‘人情’‘规矩’护着。”
她直起身,再次面向旁听席。
这次,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像在寻找什么。
“诸位读圣贤书,学的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她缓缓说,“可诸位扪心自问:你们读圣贤书,是为了让天下百姓过得好,还是为了——让自己,让自己的家族,成为人上人?”
一片死寂。
有人脸色白。
有人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