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英台恭敬行礼:“学生受教。”
下课钟声响起,学子们纷纷起身。祝英台正在整理书具,忽见马文才转过身来。
“祝兄。”他声音不高,却让周遭几个学子放缓了动作,竖耳倾听。
祝英台紧张抬头:“马兄有何指教?”
马文才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今日之辩,颇有意思。祝兄见解之新奇,文才平生未见。”
这是在夸她还是损她?祝英台拿不准,只得客气道:“马兄博学多才,引经据典,才让学生受益匪浅。”
“哦?”马文才微微挑眉,“那祝兄可知,你引用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后面还有一句?”
祝英台一愣。这个她还真不知道。
马文才靠近一步,声音压低:“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祝兄若要在书院立足,还是把经典读全为好。”说罢转身离去,留下祝英台面红耳赤地站在原地。
几个学子窃笑着经过,王蓝田更是故意大声道:“半瓶水晃荡,也不知怎么考进来的。”
祝英台又气又羞,抱着书具快步走出讲堂。秋风吹面,她才觉得脸上的热度稍退。
“祝兄留步。”身后传来温润的声音。
祝英台回头,见是梁山伯快步走来。他今日穿着洗得白的学子服,却整洁得体,面带关切:“祝兄不必在意王蓝田之言。今日之辩,十分精彩。”
“让梁兄见笑了。”祝英台苦笑,“是我学艺不精。”
“非也。”梁山伯真诚道,“祝兄见解新颖,人深省。马兄虽然直言不讳,但也承认你的观点有价值不是?”
想到马文才那句“颇有意思”,祝英台心情复杂。那人明明在课堂上支持了她,转身却又给她难堪,真不知是何用意。
“多谢梁兄宽慰。”她勉强笑笑。
二人并肩而行,梁山伯温声道:“其实马兄之言虽直,却不无道理。书院藏龙卧虎,言行都需谨慎。尤其是”他犹豫片刻,“祝兄的一些观点,如女子为政之类,恐怕会引来非议。”
祝英台心中一动:“梁兄也觉得女子不如男?”
“非也非也。”梁山伯连忙摆手,“家父早逝,是我娘一手将我带大。她的智慧勇气,远胜许多男子。只是世道如此,有些话不得不说,有些话却不得不慎说。”
祝英台感慨万千。这个时代能有这般见解的男子,实在难得。
分别后,祝英台独自走向藏书楼。她需要好好查查《孟子》原文,免得再出洋相。
藏书楼古朴安静,书香弥漫。祝英台找到《孟子》专架,踮脚去取最上层的那本《孟子集注》,却怎么也够不着。
一只修长的手从她头顶越过,轻松取下了那本书。
祝英台猛地回头,正对上马文才深邃的眼眸。
“马、马兄”她下意识后退一步,脊背抵在书架上。
马文才将书递给她,唇角似笑非笑:“来查证民为贵的全文?”
祝英台接过书,脸颊烫:“让马兄见笑了。”
“好奇并非坏事。”马文才随意靠在对面的书架上,“我初读时也曾疑惑,为何圣贤如此重视民力,后世却鲜少践行。”
祝英台惊讶抬头。马文才的语气平和,竟像是在与她探讨学问,而非嘲讽。
她鼓起勇气问:“那马兄以为为何?”
“权柄诱人,得之者恐失之,故收紧之;民声嘈杂,听之者烦忧之,故堵塞之。”马文才淡淡道,“古今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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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通透,祝英台不禁对他刮目相看。原来他并非只知道死读书的迂腐学子。
“所以马兄认为,为政者当如何?”她真心求教。
马文才注视着她:“平衡之道,在乎心中有民,手中有度。如骑射,弦太紧则易断,太松则无力。”他突然笑了笑,“今日祝兄课堂上那个乐队比喻,很有趣。”
祝英台没想到他会称赞自己,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马文才却已直起身:“申时快到了,律法课莫要迟到。”走出几步,又回头道,“那本《孟子集注》的注疏颇佳,值得细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祝英台抱着书怔怔出神。这个马文才,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时而冷漠疏离,时而犀利尖锐,时而又展现出非凡的见识和莫名的宽容。
她摇摇头,翻开手中的《孟子》。在“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后面,果然还有一句:“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
看着注释,祝英台不得不承认马文才说得对——若只提前句,确有断章取义之嫌。但奇怪的是,他明明可以当众指出让她难堪,却选择了私下提醒。
指尖轻抚书页,祝英台陷入沉思。秋阳透过雕花窗棂,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钟声再次响起,她合上书,向律法课堂走去。
或许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她的求学之路不会如想象中那般孤独。
藏书楼的午后格外静谧,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筛下细碎的金斑,落在祝英台摊开的《孟子集注》上。书页间夹着几片干枯的桂花,是昨夜练箭时无意间沾染上的,此刻混着墨香与樟木香气,氤氲出几分缱绻的暖意。
祝英台正逐字研读“民为贵”的注疏,指尖划过“得乎丘民而为天子”的字句,马文才昨日私下提醒的模样便在脑海中浮现。她忍不住轻笑,这人倒是古怪,明明可以当众让她难堪,却偏要选在无人处提点,既带着世家公子的傲气,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体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