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极其厌恶越界。不喜欢被提醒“已经很晚了”,严禁任何人以“为您好”或“替您考虑”为前提替他做决定。
当他明确结束话题时,不得追问,任何继续的纠缠都会被直接判定为越界。
两个小时后,沈霁月站起身,拿着那份文件,再次敲响了钱思禹办公室的门。
钱思禹听到敲门声,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腕表,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里,掠过一丝极短暂却真实的不解。
“沈秘书,”她放下茶杯,语调依旧温和,却隐约收紧了边界,“离我把文件交给你,只过去了两个小时,我记得我说过,如果记不住,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已经记住了。”沈霁月站在桌前,背脊笔直,双手自然交叠,姿态安静得近乎冷静,“您可以抽查。”
钱思禹没有翻开档案,而是像真正的考官一样,随口抛出一个情境。
“如果萧总正在用餐,”她说,“而城南项目的负责人站在门外,声称有一项关键的资金缺口,需要立刻当面解释,你会怎么做?”
“拦截。”沈霁月几乎没有迟疑,“第一,用餐时间不接受工作汇报,这是萧总的红线。”
“第二,资金缺口虽属例外风险,但我仍不会让他进去。”她直视钱思禹,冷静补充,“我会请负责人当场给出数额与补救方案。在萧总用餐结束后递交最终结果。”
钱思禹,随口抛出第二个情境:“如果一个正在进行中的并购项目突然被爆出财务丑闻,公关部建议立刻发文澄清以稳住股价,而萧总马上要开会,你会怎么做?”
“拦截公关部的建议。”沈霁月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钱思禹挑眉:“理由?”
“第一,萧总不接受建议,只接受方案,澄清是否有理据支撑?澄清后对股价波动的量化预测是多少?这些公关部都没给出。”
“第二,会议前十分钟是静默时间,公关部的焦虑不等于公司的风险,我会要求公关部在十分钟内拿出三套不同口径的声明及对应的风险对冲结果。”
钱思禹盯着沈霁月,在恒星这么多年,她见过太多自诩聪明的名校生,有人会因为“事态紧急”而慌乱闯门,有人会试图替老板分忧而自作主张,而沈霁月,精准地剔除了所有感性杂质。
钱思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诱导的试探:“如果你在整理行程时,发现萧董,也就是萧总的父亲,执意要求他参加家族晚宴,而时间刚好撞上了他私人的行程,你会怎么做?”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老先生身体不好,而且很少要求萧总回家。”
这是一个裹着糖衣的道德陷阱。普通人很容易在这个瞬间被“孝顺”、“老人身体不好”这些普世价值带偏。
“我会直接告诉萧总。”沈霁月回答得毫无波澜。
钱思禹盯着她:“你不会试着劝他去参加晚宴吗?或者委婉地提醒他,哪怕是为了孝顺的名声。”
“绝对不会。”沈霁月直视钱思禹的眼睛,语气冷冽,“那是越界。”
钱思禹终于笑了,这一次,不是社交场上的礼貌弧度,也不是带着试探意味的温和表情,而是一种极少出现在她脸上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沈霁月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那件灰色西装的领口。
她抬眼看着沈霁月,语调很轻,却异常清晰:“我已经可以开始放心,把他交给你了。”
沈霁月听到这里,瞳孔微微一缩,一股难言的违和感漫上心头。
不对劲。
钱思禹用的词不是这份工作,也不是这个岗位,而是极其微妙的“把他”。
这种托付的语气,不像是在交接一个上司,倒像是在交接一个极度危险、又极其珍贵的烫手山芋。
沈霁月呼吸微凝,她想开口询问这种措辞背后隐匿的深意,可当目光触及钱思禹那双金丝眼镜后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时,所有的好奇都被她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她想起卓叔叔的叮嘱,想起这栋大楼里每一个步履匆匆的灵魂。
在恒星,不该问的别问,是生存手册上压在第一行的铁律。
沈霁月并没有太多时间去消化钱思禹留下的那句“交给你了”。
转天,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提前半小时到岗足够万无一失。
然而,还没等她完全适应行政区那股气息,早上九点整,她桌上的内线电话便毫无征兆地刺响了。
沈霁月拿起听筒,电话那头没有称呼,没有礼貌性的寒暄。
紧接着,传来男人低沉、沙哑,且理所当然的四个字:“买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