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曲,转为《平沙落雁》全篇。这一次由她亲奏,气象大不相同。前段清淡如烟,中段雁群南飞,翅影掠空,末段孤雁落沙,余音袅袅,似有无限未尽之意。她左手轻揉,右手缓拂,节奏张弛有度,动静相宜。
“此为退守之智。”她说,“知不可敌,则避其锋芒;待机而动,方能后制人。”
第三曲,她弹了一支小调,名唤《听雨吟》,乃她早年自创,从未传人。曲调极简,仅用五音,节奏舒缓,如檐下雨滴,一滴一响,不急不缓。她闭目而奏,指尖轻触,音如细语,似在诉说某种长久的守候。
“此为静观守心之境。”她睁眼,目光扫过众人,“武德不在极刚,亦不溺于柔,而在知时而动,顺势而为。该出时如惊雷破空,该守时如深潭无波。”
堂中一片寂静。有幼徒闭目回味,眉头微皱,似在咀嚼其中意味;有提笔在纸上记,字迹潦草却用力;还有一人悄悄重抚方才所奏之曲,调整指法,节奏明显比先前沉稳许多。
沈清鸢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们。她见那弹《破阵子》的少年低头调弦,动作比先前柔和;那自创曲的少年放慢了度,开始逐句拆解;就连最年幼的那个,也在低声哼唱《关山月》的调子,手指在膝上轻轻敲打节拍。
她缓步走出堂前,立于廊下。阳光正斜照在院中杏树上,新芽初绽,嫩绿点点。风吹过,枝叶轻摇,几片花瓣飘落,落在她鞋尖前。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幼徒们陆续起身,收拾琴具,低声交谈。
“你说师尊刚才那曲《听雨吟》,是不是在说我们?”
“哪一段?”
“就是最后那一句,轻轻的,像提醒。”
“我觉得……是在教我们别急。”
有人笑,有人点头,也有人沉默不语,只把琴抱得更紧些。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抬起手,轻轻拂去袖口沾上的一缕柳絮。那絮白如雪,随风而去,不见踪影。
院中传来孩童习琴的声音,断断续续,却认真无比。有人弹错了音,立刻停下来重来;有人节奏不稳,便放慢度,一遍遍磨。木琴声、脚步声、翻页声交织在一起,构成听雨阁最寻常的午后。
她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山影。那里云淡风轻,无有烽烟,唯有书院炊烟袅袅升起。她知道,这些孩子将来未必人人成名,未必个个成侠,但只要今日所学,能在某一刻让他们想起这一堂琴课,能在危难之际守住本心,便已足够。
一名女徒捧着茶盏走来,轻声道:“师尊,茶好了。”
她接过,是青瓷斗笠盏,釉色温润。茶汤浅黄,热气微升,入口微苦,咽下后舌尖泛起淡淡回甘。她饮了一口,放下盏,未再说什么。
女徒退下。她依旧立着,手扶廊柱,目光落在院角那棵老杏树上。树根旁插着的短笛仍在,昨夜寿宴时某个孩子遗忘的玩具。风吹过,笛身轻晃,出一声极轻的呜咽音,旋即归寂。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北岭剑派使臣”六字,下方画了一道细线,极轻,几乎看不出。她盯着那行字片刻,然后将其折起,夹入随身携带的琴谱之中。
动作很轻,像藏一枚落叶。
她合上琴谱,放回袖内。
此时,一名幼徒抱着琴匆匆走过,见她伫立不动,便停下脚步,小声问:“师尊,我们明天还要考琴吗?”
她转头看他。少年约莫十四,脸颊尚带稚气,眼神却认真。
“不必考。”她说,“以后每日弹,便是考。”
少年怔了怔,随即咧嘴一笑,抱着琴跑开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动,终究没有笑出来。
阳光移过屋檐,照在她肩头。她仍站在原地,未动分毫。远处教学堂内,琴声再起,这次是一齐奏的小调,音律参差,节奏不齐,却齐心协力,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初生的誓言。
她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划过一道虚弦,三下轻叩——宫、商、角。
然后收回手,垂于身侧。
风过处,杏花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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