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师尊。”
她点头,挥手让他们退下。
门开复关,屋内重归寂静。她站在案前,手指轻轻搭在礼盒一角,没有再打开。刚才那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谁也不会怀疑,一位身有旧伤的使者需要特别关注。可真正的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不需要证据,也不需要真相。
她只需要警觉。
离开东厢时,她顺手摘下腰间十二律管,递给了守门的小徒:“替我收着,午后再取。”小徒懵懂接过,不知何意。她未解释,只道:“莫让风吹着。”
这是一道暗令。
律官随身,向来不离。今日特意交出,便是提醒身边人:师尊有事在心,勿扰。
她沿着回廊往西走,穿过一片竹林,抵达西阁小憩之所。此处僻静,临池而建,窗下可见游鱼唼喋。她推窗坐下,取来青瓷斗笠盏,执壶注水,茶叶舒展,清香渐起。
她捧盏在手,目光落在窗外。
水面映着天光云影,也映出她自己的轮廓——眉间朱砂痣依旧鲜亮,眼角虽有细纹,却不掩清峻。她低头啜了一口茶,温度适中,入口微苦,回甘绵长。
然后,她开始回想。
回想刚才那一段短暂的共鸣。
那使臣说“恭祝少主安康”时,声音平稳,可就在“康”字出口的瞬间,他的情绪出现了断层。原本的敬畏仍在,但底下翻涌起一股执拗的念头,像是在反复默念一句话——
她无法听见内容,只能感知其强度与方向。
那不是求生的渴望,也不是复仇的怒火,反倒像是一种……执迷。执着于某件事,某个答案,某段被掩埋的过去。
她放下茶盏,指尖轻抚盏沿。
北岭剑派,素来偏居北方荒山,极少涉足中原事务。二十年前曾因争夺一处古墓遗址,与邻派大打出手,死伤十余人,自此销声匿迹。如今忽然现身,送来一支来历不明的玉箫,还附上一句意味深长的题词……
她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北岭剑派使臣”六字。
然后,在名字下方画了一道细线。
很轻,几乎看不出。
但她知道,这一笔,已是设防。
外面传来孩童嬉笑声。
她抬头望去,见几名幼徒正在院中比试投壶,木箭飞舞,偶有命中,便爆出欢呼。那场景鲜活热闹,与她此刻的心境截然不同。她看着他们,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沉静下来。
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异样。
寿宴仍在继续,宾客尚在,礼节未终。她必须维持那份属于长者的从容,哪怕内心已拉起警戒。
她起身整理衣袖,将纸条折起,夹入随身携带的琴谱之中。
然后走出西阁,重返主院。
阳光依旧明亮,照在她月白的衣襟上,泛出淡淡银光。她走过回廊,经过前厅,看见执事正在清点剩余贺礼。她停下脚步,问了一句:“北岭使臣现在何处?”
“回师尊,已在偏厅用茶,似无离去之意。”
她点点头,未再多言。
转身之际,她瞥见院角一棵老杏树,枝干虬曲,树皮斑驳。树根旁插着一根短笛,是昨夜寿宴时某个孩子遗忘的玩具。风吹过,短笛晃了一下,出一声极轻的呜咽音。
她驻足片刻。
然后继续前行,鞋尖点地,无声无息。
前方,是通往教学堂的通道。
她站在路口,没有立刻进去。
右手轻轻抚过袖口,确认那本琴谱仍在。左手则悄然握住了腰间的空位——那里本该挂着十二律管,如今却空着。
但她知道,它在哪。
也知道,谁在替她守着那份警觉。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脚,迈入通道。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出轻微的吱呀声。
院中孩子们还在玩闹,投壶的箭矢一次次飞出,又一次次落空。
而那只紫檀礼盒,静静躺在东厢案上,锁扣紧闭,仿佛从未被人打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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