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巨大的太阳装置下方,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他的眼神掠过疯狂鼓掌的观众们,在第一排最中央的空位处停了停,于舞台侧面找到了高嵘。
并最终定格在了眼前的太阳上。
所有人喝彩与赞美,就连满脸傲慢的阿德里安也不由自主地为池兰倚鼓掌。唯有高嵘一动不动。
在沸腾的人群中,他像一座孤独的冰山。高嵘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却摇摇欲坠的池兰倚,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高嵘知道,池兰倚在舞台上制造了一个神迹。
而池兰倚自己,正在成为另一个神迹。
——高嵘则是这个名为“池兰倚”的神迹的制造者。
秀场结束,所有人都疯了般地涌上来,想采访池兰倚。Diana不停拍照,Chloe更是激动得哭了出来。
阿德里安和卡斯帕——这对在时尚界纠缠了一年的劲敌竟然同时被这个秀场折服。卡斯帕抢在阿德里安前与池兰倚握手。他怀着诚挚的欣赏,对池兰倚说:“我真的欣赏你,你创造了一个神迹。”
说完,他还笑着看了阿德里安一眼。阿德里安脸一绿,却依旧傲慢地对池兰倚说:“你做得还不错——就不知道卖得怎么样。”
还有迅速嗅到了商业潜力的买手在询问如何订货。甚至已经有人向公司打电话,申请更多预算。巫樾已经在和莱雅说话,似乎他们为池兰倚准备了一个庆祝派对,正在等池兰倚出来。
无数的人都在为池兰倚倾倒或嫉妒。高嵘却心情平静。
因为这种等级的神迹,他前世已经看过一遍。
于他而言,这份成功的欢喜与另一件事相比不值一提。
高嵘忍了半个月,如今,终于到了他可以做确认的那一天。
池兰倚被朋友们带去俱乐部里庆祝。
首秀刚结束,想向他订购服装的买手们就打爆了池兰倚的电话。池兰倚把这件事交给助手处理与记录,自己和朋友们聚在一起。
池兰倚不停地喝酒。此刻他比起欢喜,更多的是慌张,手腕不停地颤。莱雅显然误解了他此刻的反应,笑着安慰他:“池,大家都很喜欢你的设计。他们对你的评价很高,明天你就能出现在各大网络和杂志的头条上了。”
Diana也说:“是啊,我的好多做账号的朋友都在第一时间发了和你有关的post。你在网上彻底爆火了呢。你熬了那么久,现在终于轮到你用自己的才华变现了。”
巫樾则更务实一点。在聚会的最后,他拿着手机神秘兮兮地找池兰倚,又把手机献宝似的端出来:“你看,你上国内的热搜了!”
池兰倚一愣。巫樾说:“也不知道是谁给你买的热搜——中国设计师闪耀巴黎。给你写稿的人是个知名时尚博主,她从你拿金奖写到你现在的首秀,说中国的高端个人品牌正在冉冉升起。兰倚,你要红到国内了。”
说着,巫樾还神秘兮兮地笑了:“刚刚我妈和我说,她本来在除夕聚餐,这条热搜推送就这么弹到了她的手机里。你说池家那些人是不是也看到了。”
池兰倚脑海里怔怔地闪出一幕画面。
画面里,池兰庭正在让佣人给出生不久的女儿换尿布,穆柔正笑着向亲戚展示孙女的照片。池家别墅里春晚的背景音嘈杂,池匡高坐在沙发上,威严地同其他人闲谈。
突然,池兰庭的手机疯狂震动。他骤然看见了一个让他不可置信的名字,而后在推送中看到了那张红遍全球的照片。
在巴黎的古老剧场里,池兰倚站在太阳装置下,正冷冷地隔着屏幕看向这个世界。
也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所有人。
在那一刻,池家原本温馨的气氛瞬间凝固。强烈的异物感终于从池兰倚的心里,转移到了每一个池家人的喉咙里。所有人都将为池兰倚的成功如鲠在喉。
而且他们知道,他们在未来的日子里,还得天天看见池兰倚。
巫樾还在笑着赞扬池兰倚的成功,池兰倚却有些恍惚。不知不觉间,池兰倚喝了更多的酒。他一直在想复仇成功的事。
于是他也忘记了最开始,他是在为什么害怕。
终于,聚会结束。池兰倚也醉了。他软软地倒在了一个人的怀里,听见莱雅说:“高先生,麻烦你把兰倚带回家去。”
“他们两个还有下半场呢~”Chloe笑嘻嘻地说,“情侣的事情我们就不参与了。”
除了克莱因还有些忧心,其他人都觉得把池兰倚留给高嵘是个好主意——反正高嵘那么爱池兰倚,也最为池兰倚的身体在意。
池兰倚晕在云端。他被高嵘带上了车,又驶向某个方向。池兰倚原本以为自己要被带回公寓。他放心地闭上眼。
可他没想到,高嵘带他去了一家酒店。
那是巴黎一家很著名的酒店。其最大的特点就是总是离时装周的举办地点很近,而且是最高档的那款。高嵘是个有洁癖、对服务有执念的顾客。他几乎不住华尔道夫以下的档次。
所以每次陪池兰倚来巴黎参加时装周,高嵘都会把住宿定在这里。
今天,高嵘又把池兰倚领到这里来了。高嵘又选了那个能看见夜景的、他曾和前世的池兰倚在这里隔着窗帘靠在窗户上做的房间。他把池兰倚放在大床上,没给池兰倚换睡衣,自己则坐在沙发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池兰倚。
很久之后,池兰倚在醉后睡熟了。他嘴里嘀嘀咕咕地,在说细微的梦话。高嵘俯下身去听,只听见几句破碎的“稿子”、“面料”之类的。
可高嵘还是很耐心,像是顶级猎手在寻找猎物的几分破绽。终于他听见池兰倚说:“我把钱还你了。”
高嵘说:“还我多少?”
池兰倚睫毛微颤:“五百万……”
答案好像呼之欲出了。高嵘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那个破绽。
这一世,高嵘从来没和池兰倚确定过他们的预算。为了这场首秀,高嵘烧在池兰倚身上的数字何止八百万。
池兰倚却还是说出了那句“五百万”。
答案只有一个。不知道是哪年哪日,池兰倚也回来了。
有那么一瞬间,高嵘只想狠狠地摇醒池兰倚。他想问池兰倚为什么背叛他、为什么骗他——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他可以逼迫自己把活在今生的、对过去一无所知的池兰倚只当资产。他可以忍受今生的池兰倚的非要独立。
可池兰倚也知道前世的纠葛,池兰倚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