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他觉得父母又来看他了,再有时,他看见另一个医生垂涎他的美色,他忍着恶心,为了拿到钥匙接近那名医生,有时候,他看见自己从医生的办公室里偷了一枚钥匙,躲在送菜的车里逃了出去……他看见自己四处流浪,担惊受怕,恐惧自己被家人抓回去,并罹患严重的精神疾病。
在那之后,他靠着剪裁的手艺当裁缝挣一点钱,却因社会经验不足总是被骗。F大他再也回不去了,他遇见了一个很久之前的朋友,那个朋友在给一个工作室当设计师,邀请他过去同住……那个朋友让他做影子设计师,剽窃他的设计……他用剪刀捅伤了那个朋友。
他是流落街头的神经病,没有人要他,也没有正经人愿意把房子租给他。他好不容易找了一间地下室栖身,继续靠贩卖手艺挣一点生活用的小钱。最后,他知道自己无路可走了,绝望得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可当剪刀对准动脉时,他又告诉自己,冬天太冷了,去春天死吧,这个冬天,他再给自己一个机会。
他想创立自己的品牌。只要有人愿意给他钱。如果他能有自己的品牌,他就再也不死了。他活得再难看、哪怕是用爬的,他也要把最好的衣服设计出来。
让池兰倚更痛苦、更难以启齿的事情发生了。
在那些幻觉里,他看见了高嵘。
幻觉太过于断续。或许是因为电击摧毁了他的神经。池兰倚看见高嵘是个来自华尔街的公子哥。高嵘不再是那个让他感到恐惧的、势力无孔不入的大佬,而是个高高在上的年轻精英,对他甚至有点急色的二世祖。高嵘对他一见钟情,高嵘想和他上床,高嵘给他投资,为他建立品牌……
在那些幻觉里,池兰倚不断落泪。他一方面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在幻想人生的另一种可能。他再也不会见到高嵘了,这是高嵘的选择,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早就说过,他恨透了高嵘的控制欲。
可另一方面,池兰倚又痛彻心扉地觉得,他爱高嵘。
也许,在内心深处,他真的爱过高嵘——比他想的还要更多。所以,他才会在濒临死亡时产生那么多与高嵘有关的幻觉。他看见自己做了首场大秀,他看见自己和高嵘恋爱,和高嵘吵架,又和高嵘结婚……每个片段都激烈而痛苦,就像梦一样。
梦境在后来变成了恐怖片。他失去了灵感,在品牌的重压下无所适从、丢失了赖以生存的才华。再后来,他开始发疯地争吵,证明自己还能独立生活。最终,他童年好友乔泽的死彻底地让他和高嵘的生活无法挽回,那一刻,池兰倚已经坠入地狱。
看啊。池兰倚在无尽的痛苦里想着,就连幻觉都知道,像他这样的人不可能拥有长久的幸福。
他的所有幻觉就在此刻被打断了。被电击的后遗症让他思维破碎,只坠入无尽的痛苦中。池兰倚再度拥有一点意识时,他听见护士小声地说:“他不会要死了吧?”
“还早,监控着呢。把他丢回房间吧。这段日子他比以前老实多了。再观察两天,如果不大喊大叫的话,就让他下周轻松点。”另一个人冷漠地说,“再给他吃点药,让他安静下来。”
池兰倚被带回了房间。
他觉得自己像个破掉的麻袋,四面都在漏风。像风一样地从他的身边滑过的不知道是他的幻觉还是记忆。池兰倚麻木地看着天花板,觉得一切意识都不再清晰。
今天,他的父母好像又来看过他了,且夸奖了王医生的治疗态度。池兰倚一想到这件事就觉得头好痛,他已经分不清这是他的想象,还是他的现实。
他还做了好多梦呢。那些梦甚至可以被连成一个细节不清晰的虐恋片。池兰倚想到这里,看着天花板,居然有点想笑。他觉得自己的想象力真是丰富,这时候还能给自己编故事听。
即使那些故事的主角都是一个人,高嵘。
高嵘。
也许是因为高嵘曾用一个重生的故事骗他吧。所以,他才会在极端痛苦里,为自己编造出相应的幻觉。
在后来的两周里,池兰倚不再挣扎了。
他终于变成了王医生和那些守卫们想要的,一个安静又听话的病人。他总是蜷缩在角落里,闻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想象它们是某种香水。他眼睛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想象上面的线条与颜色,是某种神秘的格纹。
有时候,他会看自己身上的病服,用手指模拟剪刀,想象自己正在把它们修剪成不同的形状。他用手指在地板上画画,好像设计稿在地板上勾勒成型,无数模特从墙角走出来看他,在他手指的虚影里沉默地走秀。
注射液、水滴声、冰冷的铁床也是设计的一部分。池兰倚把这里想象成自己的秀场。他无意识地闭上眼,用想象来对抗世界。
可总有意志力无法对抗世界的时候。总有那么几刻,他会意识到自己身处矫正中心——或者是精神病院中。消毒水的味道让他作呕,无尽的白色和单调让他浑身发麻,电击给他留下的伤痕折磨着他,让他觉得神经在燃烧,痛苦破土而出。
池兰倚总是在这些时刻想到高嵘。
有时是现实里的高嵘,有时是幻觉里的高嵘。他总是听见高嵘的谶言,高嵘告诉他,他的父母根本不爱他。高嵘告诉他,他只要离开高嵘,就会被这个世界伤害。
让池兰倚绝望的是,高嵘说的,都是真的。
高嵘对他的欺骗和控制是真的,高嵘对他的警告和预言也是真的。
第90章再会
池兰倚让自己去想点别的词。他放任自己的大脑在精神世界里游走,无数词汇扭曲成型。
暴君。
骑士。
捕食者。
保护者。
父亲。
囚笼。
氧气。
窒息。
让池兰倚痛苦的是,每个词汇都让他想到高嵘。
而让他更加绝望的是——他从每个词汇里,都反过来看见了他自己的一面。
池兰倚因此憎恨自己,也更加恨高嵘。
他更恨这世界,他恨所有人——他恨所有,将他与他渴望的理想世界分隔开的人。
可他最恨的是,当他产生幻觉,看见有人来把他从这里带出去时,他看见的那个影子,依旧是高嵘的影子。
我很恨你。他想。
我也很想你。他又想。
池兰倚的精神崩溃在缓慢而无底地加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