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高嵘也没有反驳池兰倚。
他把池兰倚送到学校——没有进去,只是停在学校旁边的巷道里。
车门锁打开,池兰倚本该从车上下来。可他犹豫了一下,忽地小心地伸手。
高嵘没有动,他看着池兰倚慢慢伸手,像是饱受虐待的猫在再一次被收养后、对新的饲主小心翼翼的试探。
直到池兰倚的手指终于又牵上了他的衣角。
那一刻,高嵘从池兰倚的脸上看见了一种脆弱的安心。
“高嵘。”池兰倚轻轻地说,“高嵘。”
他叫了几声高嵘的名字,好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很久之后,池兰倚才低下头,慢慢地从车上离开了。
高嵘看池兰倚走进F大的背影。那一刻,他觉得池兰倚是一个总在流浪的灵魂。
牙齿之间不知不觉咬得生疼。高嵘坐在车上,脸色阴郁。
狭窄的车厢内,像是在酝酿一场恐怖的暴风雨。
很久之后,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懒洋洋的声音,“高总怎么找到我,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你现在还在中国是么?”高嵘单刀直入。
“怎么了?”
“帮我查一家人,可以的话,给我找点他们的麻烦。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总之,我要他们倒霉。”高嵘淡淡地说。
对话那头的人安静了片刻,好像被高嵘的话惊掉了下巴。好久之后,他才说:“这家人怎么得罪你了?总不会是抢你老婆了吧?”
“不要问多余的话。”
高嵘挂掉了电话。
额头突突地跳着,青筋凸起。高嵘沉着脸,他想,他们不够格做池兰倚的父母。
既然如此,他们就应该被排除出池兰倚的生活。
他必须驱逐这一家人,让他们再也无法对池兰倚造成痛苦,再也没有能力让池兰倚露出痛苦的神情。
只有那样,池兰倚才能获得幸福。
……
四月的阳光明亮得彻底。
好久没回学校,池兰倚有些恍惚。他逡巡了一会儿,才踏着上课铃声进入教室。
Amy在人堆中准确无误地发现了他,冲他招手:“早上好!”
“……早上好。”池兰倚尴尬地说。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觉得这里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Amy显然没有发现他的不自在。她兴冲冲地抱着包搬到池兰倚身边,在老师展示的时候小声和池兰倚讲话:“我听说你在ANI集团的孵化器项目里大展神威啊。”
“呃……你知道了?”
“不止我知道了,大家都知道了。他们都说参与的人有四个,其中三个是三年级最顶尖的,可最牛逼的竟然是那个唯一的二年级。你要成为大人物了,池兰倚。”
她喋喋不休,池兰倚却因此更紧张。
他手心出汗,呼吸变浅,不是因为被夸奖而羞涩。
而是因为母亲和父亲的话在脑海里转来转去。
——别做变态的事。
“你怎么了?脸色看起来好差。”Amy疑惑而担忧地说,“你生病了吗?”
池兰倚找了个理由站起来:“我去下盥洗室。”
他步履匆匆,却在途经镜子时看见自己的形象,强迫着自己慢下来、步履从容。
即使上课时间走廊上没什么人,池兰倚还是觉得有人在看他,能一眼洞穿他的伪装、看出他的本质。在冲进盥洗室后,池兰倚把自己关进隔间,他反复地绞着手指,一身冷汗,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池兰倚低头俯视自己的双脚,眼神酸涩到几近滴下。
感官似乎过载了,冷汗湿透衣服的感觉如此清晰。他不断地、不断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于内心重复质问自己的语句。
他绝望地想,背着父母来F大读书时,他是怎么想的呢。
他想的是,法国时尚学院的学制是三年。三年后,他还有一年时间用来工作。四年时间,怎么也足够他获得一些有国际竞争力的奖项了。等到那时,他带着奖章回到国内,让父母看看那些权威的大人物有多么认可他的成就。
等到那时,他的父母一定会为他感到骄傲、一定会改变自己的看法的。
可事实是,他做不到。如果可以,他早该在大一拿到第一个金奖时就把奖章拍给他的父母了。那时候池兰倚给自己找的逃避借口是——这只是校内的奖项。又或者上个学期,他也能在寒假回家时把他在巴黎市青年设计大赛中获得的成就拿给他的父母看。但那时池兰倚给自己找的借口是,巴黎市的奖项不够大,他的父母是外行人,是不会知道这些奖项的含金量的。
池兰倚知道,他的逃避只是因为他无法面对他内心真实的想法——不管他怎么做,他的父母都不可能认可他。
只要是做设计,就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