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若舒闭上眼,指尖掐进掌心。
不,她不是担心这个。方才那阵心悸,不像是蛊毒作,倒像是腹中孩儿在挣扎。
是蛊虫在侵蚀孩子。
泪水从眼角滑落,没入鬓。
她不能哭,不能慌,晏寒征还“病”着,王府内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必须撑住。
窗外暮色四合,庭中那株老梅在风里摇晃,花瓣簌簌而落,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而一场以生死为注的博弈,已在这暮色里,悄然进入了最凶险的终局。
裴府书房里的地龙烧得比平津王府还旺,可裴承安却觉得浑身冷。
那份密报在他手里被攥得皱成一团,墨字在烛光下像一只只狰狞的虫。
叶清菡没死。叶清菡成了二皇子的谋士。
叶清菡用他裴家后院那些阴私手段,在朝堂上对付他的女儿、女婿。
“砰”一声闷响,裴承安一拳砸在紫檀木书案上。
案上那方陪伴他三十年的端砚跳了跳,墨汁泼出来,染黑了密报上“素心”两个字。
那是叶清菡的新名字,取得多好啊,素心,素心,她那样的人,也配?
他猛地想起很多事。想起那年叶清菡刚进府,穿着水绿色的衫子,在廊下给他奉茶,手指白得像玉,声音软得像江南的雨:“老爷,清菡什么都不懂,以后还请老爷多教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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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她“无意”中说起的那些话,夫人今日又训斥了哪个丫鬟,大小姐的月例银子花得太多,西街那家绸缎庄的料子好看,可夫人不让买,当时他只当是小女子拈酸,现在想来,字字句句,都是在离间。
最让他心头寒的,是去年裴若舒大婚前,叶清菡“病”了,拉着他的手哭:“老爷,清菡怕是不行了,只求老爷答应清菡一件事,以后、以后多疼疼大小姐,她性子强,容易吃亏。”
当时他感动得什么似的,觉得这女子临死前还惦记着他的骨肉。
现在想来,那是诛心!
是在他心底埋下“裴若舒性子强、容易惹祸”的种子!
“蠢货!我真是个蠢货!”裴承安低吼,声音在空荡的书房里撞出回音。他想起女儿那双越来越冷的眼睛,想起妻沈兰芝日渐沉默的背影,想起这十几年,这个家越来越不像个家。
窗外的雨下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瓦上。
裴承安猛地起身,抓起密报就往外走。
脚步踉跄,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守夜的老仆急忙来扶:“老爷,您这是?”
“别管我!”裴承安甩开他,冲进雨里。春寒料峭的雨打在身上,冰冷刺骨,却让他滚烫的脑子清醒了些。
他要去见沈兰芝。立刻,马上。
沈兰芝的院里早就熄了灯。
裴承安站在院门口,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花白的鬓往下淌。
他忽然不敢进去了。
这扇门,他有多少年没在夜里主动推开过了?
是十年,还是十二年?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叶清菡进府后,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来了也是说几句场面话就走。沈兰芝从不挽留,总是那副温婉平静的样子,替他整理衣襟,送他到门口,说“老爷慢走”。
现在想来,那平静底下,该是多少失望,多少心寒?
他抬手,叩门。
指节碰到湿冷的门板,抖得厉害。
屋里静了半晌,传来沈兰芝的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谁?”
“兰芝,是我。”裴承安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又一阵沉默。
然后有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脚步声。
门开了条缝,沈兰芝披着外衣站在门里,昏黄的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影。
她老了,鬓边有了白,眼角有了细纹,可那双眼睛,还和三十年前嫁给他时一样,沉静,清澈。
“老爷?”她微微蹙眉,看了眼他湿透的衣衫,“这么晚了,有事?”
裴承安张了张嘴,喉咙哽得疼。
他举起手里那团湿透的密报,声音颤:“叶清菡她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