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那个村子里的人,倒是熟悉。
他们都是从那个雪山下的村子里逃出来的谢氏一族的后人。
他们不仅出逃,还偷偷折走雪山神女的柳枝,堂而皇之种在村口。
他们每一个人手中,都沾满雪山神女的血。
烛婴以牙还牙,放火烧了他们整个村子,吸干每一个人的精血,替她报仇雪恨。
看着那一场大火熊熊燃烧,看着他的父母和族人在烈火中痛苦挣扎,谢清尘从灵魂深处浮起一股恶寒。
难怪当初夤蛇会袭击他,来势汹汹要杀了他,若不是他的师父舍命相救,重伤了夤蛇,只怕这些年来,他早已经死了。
那从小到大支撑他去向夤蛇复仇的信念崩塌了。他是谢氏一族的后人,身上背负着祖辈欠下的债,他一时竟说不清,究竟是他有理,还是夤蛇有理。
但唯一肯定的是,他们谢氏一族,辜负背叛雪山神女,实在亏欠她良多。
而他是非不分,不辨黑白,枉顾她的真心和情谊,又一剑穿心杀了她,想到往日所为,想到自己对她做的那些事,几乎无地自容。
满腔酸涩苦不堪言,谢清尘在朦胧中听到三声轰然巨响,他挣扎着睁开眼睛,发现幻境已退,眼前是一片波澜起伏的大海,他躺在红珊岛上,旁边是昏迷不醒的柳音。
他试探着握住她的手腕,触碰她的脉搏,这时候,她醒了。
“柳音……”谢清尘仿佛有满腹话语要对她说,可是看着她的眼睛,一时却又不知该从哪句说起。
柳音微微蹙眉,脑海里记忆翻腾,仿佛有数不尽的时光在她的记忆里喧嚣沉浮。
她想起在东海里太刀鱼变成的美少年,想起在雪山上跪在她门前的徒弟,想起在蓬莱和她作伴的殷无归……无数的身影重合在一起,连他的名字都清晰起来,他叫烛婴。
是天生的恶神。
她因他而生,也因他而死,她是缠在他身上的枷锁,使命是杀了他。
她命中注定,要与他爱恨交织、恩怨纠缠,直到与他一同消亡于世间。
她没有自我。
嘴角溢出一丝苦笑,难怪她在阴曹地府的时候,总是觉得很累,一动都不想动。
如今想来,她在阴间那三年,做自由自在的咸鱼懒鬼,竟是她唯一轻松自由的时光。
柳音扫了谢清尘一眼,推开他的手,目光淡得仿佛他不过是她长久生命里一粒不起眼的尘埃,不值得丝毫注目和停留。
谢清尘手中一空,连心上也空了似的,他脸色苍白,周身颤栗,明明她近在咫尺,可他却觉得遥不可及,仿佛再也不能触碰到她。
柳音站起身,目光望向远处海天交接的一线,语气平淡道:“他要来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远处墨色深浓的大海中,缓缓凸起一道巨大的海浪。
那海浪越拱越高,雪白的浪花间冲出一个庞大的龙头,银白的龙躯修长而遒劲,腾空飞上云霄,在阳光下灼亮耀眼,然后又缓缓降落到红珊岛上,变成一袭白袍风度翩翩、温润如玉的年轻男子,是烛婴。
眼看他就要向柳音走去,谢清尘连忙冲上去阻拦,持剑横在他身前,不许他靠近柳音一步。
“就凭你,也想拦我?”烛婴笑意不减,下巴轻轻一抬,谢清尘便被一股强大的威力撞飞出去,连雷刹剑都脱手而出,掉落到潮水扑涌的礁石上。
那样大的冲击力,震得谢清尘五脏六腑都快碎了一样,不知那妖龙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神力?他不是受四方阵压制?怎么会突然来此?
似乎看出他的疑惑,烛婴扬起眉梢:“那三声巨响,听到了?你们仙门千方百计筑起的四方阵,其他三极已经被毁,剩下一个东极……”
他抬起左手,凌空一握,远处建有东极阵眼的小岛上又爆发出一阵轰然巨响,漫天尘沙纷扬,遮天蔽日,连大地都随之撼动。
“幽兰古城公孙氏,誓死报效尊上!”
“桃源道霍氏,誓死报效尊上!”
“秣陵郡巫氏,誓死报效尊上!”
三支飘扬着不同家徽的旗帜高高挂上望海崖,烛婴垂眸俯瞰着满脸震惊的谢清尘,笑容温煦:“从今天起,我便是这世间的王,蓬莱便是本王的神都。本王给所有仙门七天时间,前来归顺,既往不咎。七天之后,杀无赦。”
他说话声音不大,可却犹如神谕,传到五湖四海,九州上下,惊动所有仙门,令无数人惶恐震颤。
缓缓走到柳音面前,烛婴握住她的手,眼神深深地望着她,低头在她额前落下一吻。
“他是谢家最后一个后人。”他转眸瞥向谢清尘,“要不要我替你杀了他?”
“那岂不是让他死得太容易了?”柳音攥紧手心,淡淡道,“留着他,给我做奴隶吧。”——
作者有话说:除夕快乐!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