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换场次,换布景道具。
剧场里短暂地黑了下来,打光配合,音效跟上,旗鼓前导——
铺垫了很久的马尔孔等人列队行进上台。
麦克白是一个被血腥味和阴谋环绕的中年人,被命运和野心合谋,推向空虚的深渊,被非理性吞没,身上带着阴郁的疲惫感,甚至内在的腐烂感,赋予了话剧沉重的基调。
马尔孔和麦克白截然不同,在麦克白被过去和罪行拖拽的时候,马尔孔始终面向未来,他是被迫流亡的王子,但从来没有失去王权的内在秩序,拥有着强烈的政治理性。
马尔孔戎装登台,眼神沉稳,神采焕发,瞬间给舞台带来了一种空气被重新点亮的感觉。
一道刺破了浓雾的太阳之光。
乔知方在观众席坐着,看见马尔孔的第一反应是,吴彤导演真会选演员——实在是很会选。傅旬的年纪和阅历都负担不了沉重压抑的麦克白,做不了这部戏剧的领衔主演,但是做主演,演黎明的马尔孔,无比贴合。
要不是乔知方很熟悉傅旬,他一眼认不出来舞台上的是傅旬,马尔孔的气质和傅旬平时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马尔孔说:“诸位贤卿,我希望大家都能够安枕而寝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马尔孔一说话,乔知方直接听精神了。
傅旬的台词很稳,但他和乔知方不这样说话。他和乔知方说话的时候,声音一般不大,有时候故意逗乔知方,还有点夹。
这次他一说台词,精神抖擞中气十足的。
乔知方脑袋里莫名其妙冒出来几个大字:这是一个男的。
一个一开口就很靠谱很有气势的青年。
马尔孔沉声下令,“每一个兵士都砍下一根树枝来,把它举起在各人的面前;这样我们可以隐匿我们全军的人数,让敌人无从知道我们的实力。”
麦克白从女巫处得到预言,除非森林移动,否则自己不会战死。马尔孔的森林即将开始移动,很快麦克白要低头吻马尔孔足下的泥土了。
音效配合,话剧的情绪被推高。
乔知方一直在下面看着傅旬。
上次他这样看傅旬,还是傅旬在北电读本科的时候的事情。傅旬那时候说台词,气息没有现在稳定,一旦肢体调度复杂起来,他说词就很容易没有气口,虽然情绪到了,但声音总有点顶上不来。
磨练了这么多年,傅旬确实在一直往前走。
很坚定地往前走。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导演终于磨完了第一遍联排。演员做了谢幕的动作,音乐响起来之前,乔知方都快睡着了,他困得头脑发懵,拿出来手机一看,凌晨三点多了。
矿泉水还剩半瓶,他不想拿瓶子了,站起身整了整衣服,把水喝了。戏剧场前排的灯光打开了,亮得刺眼。他胳膊里挽着西装外套,另一只手拿着瓶子,被刺得眯了一下眼睛。
导演召集所有演员、剧组的工作人员到舞台上,做第一次联排的总结。
大家都开始移动了。
傅旬工作室的摄影师兼剪辑宣子从舞台后面跑出来,快步走向观众席,站到乔知方跟前,说:“乔老师,你来了怎么不说一声儿,我看着像你!哎,真是你!”
乔知方和宣子打招呼,说:“董老师。”
“哎、哎。”宣子赶紧和乔知方握了握手。
“我怕打扰你们,我看一会儿就行了。”
“不打扰,一点不打扰,我在后台帮旬哥拿衣服呢,他们一下场就得赶紧换衣服、化妆,我就没往观众席走,要不我早看见您了。估计导演还得说一会儿,要不您去旬哥休息室等一会儿?”
“可不敢说‘您’,不敢不敢,董老师,你叫我名字就行。”
“您是哥、您是哥,哥你叫我宣子就行。”
乔知方和宣子在下面说话,剧场里开了灯,傅旬也看见乔知方了,朝乔知方招了一下手。乔知方也抬手和傅旬打了个招呼,一伸手,手腕上的LeGramme手绳往下滑了滑。
傅旬指了指宣子,宣子看见了,接收到信号,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打算带乔知方去歇一会儿。
乔知方说:“你们忙起来真不容易。”
宣子说:“嗐,习惯了,我这还好,陪着就行,旬哥忙起来是真忙,连轴转。哇塞他们通宵拍戏的时候,有一个老师,熬出了心肌炎,我都害怕——我们全是行业的耗材。”
宣子是晓枫的师弟,和小y倒着班陪傅旬工作,宣子来的次数也不算少,有时候他需要给傅旬录像,傅旬会在休息的时候看录像,调整自己的表情或者动作。
他和乔知方吐槽了几句行业内的状态,七绕八绕,带乔知方去了地下的戏剧场化妆间。戏剧场在二楼,傅旬现在穿着戏服,他自己的衣服在化妆间里挂着——
戏剧场有五个单人化妆套间,傅旬分到了一个,除了化妆之外,也充当他的休息室。
傅旬和两位领衔主演给所有人点了外卖,宣子把乔知方送进休息室,要去看着工作人员和外卖人员分外卖,吃羊肉串的、吃烤翅的、吃素菜的,等一会儿大家就都下来了。
他走之前问乔知方吃不吃东西,乔知方不吃。
宣子出去了。
休息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乔知方自己,他实在是困了,靠着沙发背眯了一会儿。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半小时,他听到了动静——
外面有人说话,嗡嗡嗡嗡一片,门锁响了。
有人推门往里走。
门外的人说:“谢谢旬哥。”
傅旬的声音说:“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