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答辩结束,乔知方和导师还有一个师兄,一起在学校的饭店里吃了一顿饭。师兄已经毕业两年多了,在地方高校任职,这次回北京是来开会的。
师兄特意回母校一趟,是想来抱导师的大腿。师兄说,工作之后压力不小,申请课题很难:省课题都是人情关系,申请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竞争又很激烈。
导师是国家社科基金评审专家,说国家对通过率有要求,通过率只有三分之一,所以申请之前,研究角度、题目都得好好想、好好写。
师兄笑眯眯地看了乔知方一眼,说:“嗐,老师,那我不能和知方比。我们知方,没吃过真正的苦,能写论文,读博也顺顺利利的,家里肯定也不缺钱。”
我们知方,没吃过真正的苦。
师兄这么说了乔知方一句,内涵导师带乔知方写课题,不带自己。生活在北京的人,生下来的时候有房子的,天生就有了房子,没有房子的,可能一生都不会有——
师兄觉得,乔知方属于有房子的那类人。
刚通过了预答辩,乔知方的情绪还没彻底放松下来,他没有特别开心,但是也绝对算不上有负面情绪。然而,被师兄突然点了一句,他的情绪瞬间微妙了起来。
或许师兄是觉得,乔知方不知道单枪匹马写课题到底有多崩溃,他不知道没有学术靠山有多难走,他是大城市的人。而且,他也不会知道工作多累、养家多难。
不留在北京痛苦,其实,留在北京也痛苦。就像乔知方在答辩的时候提起来的《暗嫩》,得不到痛苦,得到了也痛苦——所谓的欲求对象,只不是一个被自我施以幻想的影子。古文说,叶公非好龙也,好夫似龙而非龙者也。*
居大不易,普林斯顿大学这四年里,发生了至少四起在校生或应届毕业生自杀事件。不提美国,文大和文大附近的高校,青年教师的病退离职率高得吓人。
乔知方还没说话,导师叫了一声师兄的名字,和他说:“你这话说的不对噢,谁都吃过苦。人,都有运气好的时候,也都有运气坏的时候,知方遇到困难的时候,你也没看见,是不是这个道理?我给你课题,都要结项了,你说自己要备课、要看孩子,我只能把你的部分给知方和你梦家师妹,他俩替你通宵写——要不然你指着我这么大年纪了,通宵写出来?你说是不是呢。”
导师说话带着淡淡的南京口音,语气虽然不重,但说的并不好听。
师兄又“嗐”了一声,给乔知方道歉说:“师弟,我这个人脑子直,说话不过脑子,你多包涵。我给你道歉。”说完也不给乔知方任何说话的机会,转向了导师,说:“老师,我也给您道歉,是我不对。”
乔知方抬了一下眉,看着桌子上的菜,丝瓜尖、茶油生炒黄牛肉、清蒸鲈鱼、炉包……他不太想继续吃了。
师兄来北京开会,出差补贴限定了日期,吃完饭就先走了,急着去火车站。他去买单的时候,才发现乔知方一进来就把饭店的会员卡给服务员了,服务员早就把帐结了。
乔知方本来想着师兄是客人,不想让师兄花钱。
挺好的,乔知方也不想白白吃他一顿饭。
导师和乔知方一起往外走,和乔知方说他师兄缺心眼,让他别往心里去。导师说,他师兄要是不缺心眼,就不会非得借着开会的机会才来北京了,还非得逮着乔知方预答辩这天吃饭——
乔知方答辩,导师在下面听着,就这么搞了两个多小时,学生老师都觉得累。
要是学生真的有需求,导师随时都等着学生来找自己。导师说自己当然可以帮已经毕业的学生修改和指导课题,但是这种东西需要面谈,需要学生的诚意。
学术圈并不是象牙塔,像乔知方师兄这样用人朝前不用朝后的学者,并不少见,其实连抄袭、剽窃的人,都并不少见。
导师和乔知方一起走,又叮嘱了他几句修改论文的事情,他陪导师走到了停车场,把导师送走了。乔知方前几天都忙着整理论文,没往这个方向走过,他甚至没留意到,学校里的樱花已经开得这么繁盛了。
中日友好樱花树,前国家领导人到学校访问的时候,和日宾一起种下的,将近二十岁了,开一树白色的花。
买了学位服的本科生和硕士生,在树底下拍照。
乔知方他爸在群里发消息问他,答辩怎么样。乔知方回复说通过了。他爸在群里回着消息,说儿子真棒,脑袋这么好用,肯定是随了妈妈。他爸还在发消息,他妈妈打了电话过来。
乔知方接了电话,一边在学校里走,一边和他妈妈聊天。
他又走到了刚才答辩的人文楼附近,问他妈妈:“妈妈,你说我是不是没吃过苦呢?”
他妈妈想了一会儿,说:“是吧。”
乔知方笑了一下,问:“啊?真的?”
“真的,你小时候,你爸炒了苦瓜,你一口都不吃。怎么了,答辩的时候被老师说了?”
“没,就是觉得,我好像确实没吃过苦。”然而,好像也没特别特别开心过。
乔知方知道自己摸了一手好牌,但是从小时候活到现在,他好像没有体验过多少非常任性的时刻。
小时候当海淀区学生,在海淀区内卷,大了吃读书的苦。
父母老师说我对你有所期待、你一定可以,他累死累活看不完文献,顶着压力通宵赶due,他被编辑退稿,他被导师说这次的论文选题不行……他在苏州街也好,在王子屯也好,一直都是自己住,有时候他也会觉得,自己的人生如此无力,茫然到似乎看不到一个尽头。
他喜欢傅旬,因为傅旬在一些时候是任性的,任性到倔强,不惜刺伤自己也要刺伤对方,恨谁就恨到骨子里,绝不握手言和。
乔知方以为他妈妈不会再说什么了,正想着挂电话呢,没想到他妈妈说:“怎么没吃过呢,我们不让你吃苦,但耐不住你自讨苦吃嘛,你去广西支教,山里发了洪水,几天几夜联系不上,你在山里没东西吃,我和你爸吓得要命,看见你的时候,眼泪根本止不住。”
乔知方说:“那次我没事,真的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后来就不去了。”
“好好的。你大四毕业,和你们学校老师闹成什么样了,后面又因为傅旬那边的事情,手机号都不能用了,你还真以为自己没吃过苦呀?别想那么多了,谁没吃过苦呢,别听人瞎说,吃苦是什么好事吗?吃了就算了,吃了也就忘了,啊。”
“嗯。”
“我和你爸,都有焦虑的时候,谁也不是一帆风顺的,人过日子,就是这样的呀。我们公司出事的那一年,你姥姥去世、你和傅旬闹僵了,你姨妈又在美国住院。我老觉得不舒服,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乳腺癌了,但我顾不上去医院,后来查了,倒是也没什么大事,乳腺增生。但我一开始挺害怕的,我都想,我是不是得写遗嘱了,我都想过我得怎么写了……我觉得好像我把能吃的苦,在那一年都吃完了。我那年有多心累,其实你和你爸不知道,也没必要都知道。我和你爸当然希望你开开心心的,但我们也知道,你要是现在不愁,但将来也有愁的时候,人活着,谁都有这一遭。”
乔知方静静听着他妈妈说话,他的性格,比起来像他爸,更像他妈妈,有什么事也不显出来,明面上不声不响的。
乔知方说:“唉,妈妈,我不该在路上给你打电话。”
他妈妈问他:“怎么了?”
乔知方淡淡笑了一下,说:“我一个大小伙子,在路上要是流泪,被人看见的话,怪不好意思的。”
“嗯,大小伙子,但你爸在你这个年纪都当你爸了。”他妈妈像是也在笑,说:“知道你这一阵压力大,体谅你。晚上回来吃饭吧,我和你爸给你做。傅旬愿意的话,也一起过来。”
“嗯……傅旬啊,”乔知方开始假装手机信号不好,“他,可能不方便吧,住的远。”
“真的远?你爸说在健身房看见傅旬了,我心想小旬要在国贸那边住,跑到这边健身,他值当的吗?”
“……”
“小旬要是来,你问问他想吃什么,我和你爸也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