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旬坐在了他身后的沙发上,说:“累吗?”
“不算累吧,身体不累……”乔知方说:“感觉当演员也蛮不容易的,一直在被面试。”
傅旬说:“适应了也就习惯了,今年不面了,我给自己放假了。哥,等你答辩完,咱们出去走走吧。不要没底,通过是正常的,不通过也正常,别有压力,早晚会过的。”
傅旬不说这次必须会过的,没有给乔知方任何压力,只温温和和安慰了乔知方几句。乔知方记着他的事情,问:“去南京?你下个月不是还有话剧排练呢。”
“去哪儿都行,出去两三天,心情就能不一样了。你要是不急着看论文,晓枫在漳州呢,在东山岛取景,他说他在铜陵镇,给我发了照片,给你看看?”
“行。”乔知方站了起来,一晚上坐得腰疼,他伸了个懒腰,喝水活动了片刻,说:“不急着看论文,现在我在这里待着,是假用功,是骗自己说:你看啊我没玩啊。”
傅旬笑了一下,拍拍沙发,让乔知方坐到自己前面。
其实乔知方今天没怎么见傅旬。乔知方上午就去学校了,先去打印店拿了自己的胶装好的纸质版博士论文,然后去了图书馆,等到晚上八点才回来。
傅旬白天去和工作室的同事开会了,然后回了自己的大平层。
等乔知方从学校出来,傅旬收到他的消息也出了门,两个人都往苏州街走,在望塔园小区附近遇见了。
乔知方坐在傅旬身前,傅旬给他看晓枫拍的照片和视频,他往上拉了几下聊天记录,想把照片都给乔知方看看。
晓枫是北电摄影系毕业的,在学校的时候,和傅旬合作过小组作业。晓枫学了很多年油画,拍摄风格里有一种粗糙的真实感,但构图又往往是古典的,拍出来的画面有独特的张力——
乔知方和傅旬以前的一些合照,都是晓枫拍的。
文宇导演看过晓枫的作品,说晓枫喜欢用缓慢的推轨镜头,即使场景混乱,画面也有光影层次,本人的性子应该很稳。
晓枫性子稳,傅旬的前执行经纪人子郁肝肠似火,是个暴脾气。
乔知方比陪了傅旬这么多年的杨姐、比傅旬的所有老粉,更熟悉傅旬身边的人。和晓枫一样,子郁也和傅旬是同届的,她就是傅旬的同专业同学——
大一的时候,大家一起上表演课,解放天性,做动物表演。傅旬正蛄蛹着演虫子呢,班里的男生不知道怎么把手机带了进来,偷偷在旁边拍,子郁也不认识傅旬,但一把就把手机拍飞了。
傅旬就这么认识了子郁,后来晓枫也把她拉到工作室来了。子郁对朋友赤诚又真诚,傅旬试镜大导的《热爱》,试了四次,都要进组了,被换了角色,她气得直哭。
现在子郁不做执行经纪人,已经是经纪人了。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乔知方和傅旬的高中有一句宣传语,叫“我们从这里走向世界”,或许有些时候,傅旬最初的草台班子工作室也适用这句话。
最初的工作室的成员天各一方,工作室只是一个起点,远远不是终点,还在这条路上的人,都是希望彼此能更好地往前走的。
傅旬给晓枫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北京,晓枫说得至少再过一周。
fx。:哪儿呢,枫?
这几天在哪里呢,晓枫儿。傅旬在北京住的时间早就比在南京住的时间久了,晓枫是在北京长大的,他对着晓枫,没有那么多假客套和假规矩,有时候说话也说北京腔。北京人说话偷懒,吞音吞字。
晓枫的头像是一个驴肉火烧,这是他精选的头像,用来慰问不能多吃饭的圈内朋友们。
赤日炎炎似火烧:【位置】
赤日炎炎似火烧:县城里呢,忙得不行
赤日炎炎似火烧:[疯狂摄像熊猫头]。jpg
赤日炎炎似火烧:寻儿,你找宣子帮我买点儿胶卷,柯达炮塔400,我回北京了找他砌,我就不单独给他发了,谢谢宣子啊
乔知方晚上在客厅整理预答辩材料,傅旬没有给晓枫发语音,晓枫也就没有回语音,他的消息看着像是用语音转文字发过来的,偶尔会出现一两个错字。
fx。:[OK]【引用“赤日炎炎似火烧:寻儿,你找宣子帮我买点儿胶卷,……”】
fx。:怎么又跑福建的县里了?
赤日炎炎似火烧:找旧楼呢,拍大县城
赤日炎炎似火烧:本来想去四会儿,去了又想着得有海,去海丰吧,但你们《风平浪静》把海丰拍得太突出了,我们干不过,那就不去了
晓枫给傅旬发了几张照片,主要是在他定位的铜陵县拍的:照片里没有高楼大厦,大多是平房和二层小楼,苏联建筑风格的图书馆、废弃百货楼,居民区生着青苔的粗面水泥上面,各种电线交缠在一起,巷子里电动车乱停。
自建房的门头上贴着各种漂亮的瓷花砖,黄蓝撞色的、湖蓝方块的、藕色雪花纹的。
晓枫回消息说,闽南的很多瓷花砖都是从日本进口的,仔细看会有凹凸的纹路感,可惜拍照显不出来。
他还给傅旬发了一张“海丰俱乐部”的照片,说地点不在海丰,而是在福州苏澳村,是他们意外发现的建筑——
这里本来是电影院,空荡荡的大厅里,座椅都被拆除了,玻璃窗破损,黄绿拼色的地板已经有了年头,显示出时间的磨损痕迹。
咸涩的海风似乎能穿堂而过。
傅旬在乔知方身后坐着,抱着乔知方,把头靠在他颈侧,拿着手机和他一起看照片。
晓枫拍的照片很漂亮,乔知方看着晓枫回复的消息,说:“海丰俱乐部没在海丰呀?”
“没有,海丰在广东嘛,跟砂糖橘似的。”
“嗯?”
“砂糖其实不是吃的那个砂糖,是个地名,砂糖橘名不副实……也不是名不副实吧,反正和想的不一样。”
傅旬有时候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乔知方不太相信地问:“是吗?”
“真的,晓枫前天说的,我也刚知道。晓枫去了一趟四会,砂糖村在四会呢,砂糖村的橘子叫砂糖橘,四会还有皇帝柑,晓枫说是错季的,不容易买到,非要给我寄一箱。我不好意思收,他说他给子郁寄了两箱,我说那怎么才给我一箱啊。”
乔知方笑了笑。
傅旬和乔知方说话的语气亲昵而放松,他不用和乔知方特意解释谁是谁、谁有怎么样的过去,乔知方都知道。他们两个之间,存在着一种其他人无法介入的语境。
“我和晓枫说,我和乔老师惨得不行,在北京坐牢,晓枫说他也过得就那样儿,流放岭南。”晓枫知道傅旬和乔知方又恢复了联系,毕竟傅旬现在的微信头像就是乔知方——晓枫的记性很好,他以前在朋友圈刷到过乔知方滑雪的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