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过来了。”张氏笑吟吟的迎了上来。
孟姑母看了她一眼,单刀直入:“我风闻一些事情,听说你要再嫁。说实在的,我也不赞成女人守寡守到死,但你要是没有儿女,我保证不说二话,送你出嫁。可现在,且不说芷琳已经及笄了,策哥儿年纪还那么小,他爹为国牺牲,现在却要认别人做爹?情何以堪。”
张氏缓缓道:“正是为了儿女前程,我才要再醮的。且不说我家芷琳明年就十六了,婚事未决,策哥儿现在年纪还小,到时候请先生,前途如何?我一个妇道人家,能力有限,无法操持。”
自从张大舅卸任之后,张氏这种不安全感就更强烈了,恰好这个时候章玉衡似从天而降。她曾经在章家做过三年厨娘,对章家很了解,对章玉衡也很了解,且章玉衡官位显赫,对她也有些感情,千载难逢的机会她肯定要抓住。
况且,孟旭三妻四妾都对她一般,凭什么让她守贞?
只要她有了身份,到时候女儿即便不嫁陆家儿郎,也能够嫁一户极好的人家。就是她自己,也不必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
别人她怕被吃绝户,章家她不怕,再说了,这些钱财她早已嫁妆单子的名义给女儿了。
孟姑母反反复复都说什么后爹对儿子不好云云,完全老调重弹,根本不提张氏现在忧心的问题,张氏当然只坚持自己的。
最后,孟姑母道:“既然你铁了心了,那也好,你把我们孟家的钱财交出来,我给策哥儿放着,到时候等他长大了给他。”
“笑话,给策哥儿和我琳姐儿的我自然都留着,倒也不必你来拿这个钱。当初,策哥儿的爹下葬都差钱的时候,你才给了多少,别忘了,当初策哥儿的爹可是帮你男人说话了,才被贬出使辽国的。否则,他前途大好,清流一派,年纪轻轻的四品官,却死在异国他乡。这么些年,你除了出一张嘴,还帮过我们家什么?”张氏终于不吐不快,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孟姑母没想到张氏一下跳反,指着张氏道:“我再怎么样也接你去我们府上住了几年,没想到你如此没有感恩之心,怪道外人都说你没有心肝,手段狠辣呢。”
“呸,你也好说这个,去你家吃穿用都是我们自己的,还帮你脸上贴金,你管我们什么了?真好意思。”张氏早就想和这个伪君子撕破脸了,现在正是好机会。
二人争吵一番,孟姑母铩羽而归,张氏便把芷琳喊过来,好一阵吐槽:“早就想跟她闹翻了,现在倒好,还要我们的钱财给她保管,她算哪根葱啊。”
芷琳见她娘这样痛快,不由笑道:“您怕是早就看她不爽了吧。”
“我忍的不行,现在好了,总算人舒泰许多了。”张氏不喜欢给自己留后路,进退维谷之时,先解决掉一方再说。
芷琳安慰了几句,又道:“娘,您和章伯父好事将近,可您把那些房契地契都给了那么些我做什么?”
“防备之心都要有,一部分钱财我带着,一部分你拿着,否则,年日越久,咱们未必能守住。”张氏道。
张氏已然定于暖炉节之前出嫁,她本来再醮,自然不同于初次成婚,大操大办恨不得全城皆知。
八字合了之后,又令阴阳生在九月二十行礼,二十八日接张氏过门。
章家并没有含糊,特地送来三十六盘羹果茶饼,一幅金头冠,一幅鎏金银冠,再有金臂钏、金手镯,金帔坠,一幅金头面,又有销金大袖、黄罗销金裙、缎红长裙、红霞帔、销金盖头、红色翘头履。两套宫装锦袍、四套销金衣裳,二十抬绫罗绸缎,三百贯礼钱。
到了九月二十八日,章家派了家丁过来搬了张氏的嫁妆过去,张氏把家财一分为二,东华门的铺子给女儿,金水河五百亩地分拨给女儿,鸡儿巷宅子给芷琳,至于字画也是分了一半。
芷琳和策哥儿也跟着坐轿子一起过去了,策哥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问芷琳:“姐姐,我们去哪儿玩啊?”
“不是去哪儿玩,是换个地方住。”芷琳看着不谙世事的弟弟,搂着弟弟,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可她想娘应该比她们心情更复杂,也想的更长远,钟家、杨家都不可靠,靠别人不如靠自己。自家住熟悉了的地方,却要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重新面对新的人,想必也是很复杂。
策哥儿闹着要吃点心,芷琳从食盒里拿了一块给他:“你慢点吃,今天跟姐姐一起睡好不好?”
平日策哥儿是不挑的,今天他不知道怎么,仿佛知晓这些事情一样,立马道:“我要跟娘一起睡。”
“娘今日有事,你今天跟姐姐睡还不好啊?姐姐那里可是有很多玩意儿的,还有一套磨喝乐呢。”芷琳看着弟弟。
街上吹锣打鼓,余妈妈正好买菜回来,不小心看到了袁妈妈曹妈妈几个熟脸,上前打听,才知道孟夫人再嫁了,嫁的还是开封府尹。
也难怪今日,这么多排军开道,看起来声势浩大的。
余妈妈赶紧回去跟关太太说了:“真没想到孟夫人竟然再嫁了。”
关太太手里针线还没停,听到这话,忍不住皱眉:“孟家有田有地,做什么还要改嫁?这样说出去多难听,即便是她闺女,日后想嫁个好人家,人家一看她娘这般,谁敢娶啊?”
其实余妈妈也有意劝关太太:“其实您还年轻,也未必不能再醮,姑娘将来如果出嫁了,您又何去何从呢?”
“胡说,这样的事情我可不会做。”关太太想这个年纪嫁个老头子,到时候给人家倒尿盆,简直是受罪。
余妈妈见劝她不动,见关雎在次间,又和关雎说话去了,关雎感叹一声:“孟夫人嫁给谁了啊?”
“听说是嫁给开封府尹章大人。”余妈妈想总算有人问她这个了,方才关太太都不问。
听余妈妈这么一说,关雎就明白了:“原来是嫁到仕宦之家,怪不得的。”
“姑娘认得章家?”余妈妈还奇怪。
关雎想了想,这还是杨绍元跟她说过的:“相州章家,一门五进士,我如何不知道呢?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章家,如果是的话,这位孟夫人,不,张氏还真是眼光独到。”
其实关雎只是人天真烂漫些,但经过了一些事情,她才能够理解很多人的选择。就像梁媛家里,如果不是住在杨家,怎么可能她哥哥还能娶那般的媳妇。
余妈妈道:“咱们太太倒是好一些,自家自立自强也是好事。”
“我也这么觉得。”关雎笑道。
余妈妈见自家小姐这般乖巧,不由道:“姑娘,您放心,您肯定能够说一桩好亲事的。”
关雎摇摇头,有些灰心,上门的人倒是有,可都不是什么好人家,甚至连官宦人家都没有。有住在街角的祝秀才,西街的彭掌柜的儿子,娘都不是很满意。
“小姐,您也别太灰心了,指不定日后遇到的更好呢。”余妈妈道。
关雎道:“我娘是想让我嫁到仕宦之家,可我们现在天天憋在家里,去找谁呢?”
余妈妈知道关雎说的是实情,太太是一心一意的想让姑娘做官家的儿媳妇的,那些小门小户的她才看不上呢。
可太太哪里认得谁,那些媒人婆说的天花乱坠,一看就靠不住,只骗谢媒钱罢了。
二人正说着,外面说送热水的来了,此时,正是黄昏时分,最忙的就是这些送水的了。她们住的地方在巷子最里面,路上的石板凹凸不平,送水的老翁骂骂咧咧,很不耐烦。余妈妈给了银钱,一个月一百一十八个大子儿,之前不过九十文,现下是越来越贵了。
“这伙人给大户人家送水那个点头哈腰,对咱们却这样。”
真是每个人都会看人下菜,关雎隔着窗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