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主屋正坐上,衣着华贵,气质威严,摆足了架子。
甄柳瓷缓缓走进,跪在地上:“民女见过大人。”
沈相质问:“你来给他求情?”
甄柳瓷缓缓摇头:“我来,替他松口。”她苍白的嘴唇开合:“我招赘旁人,请大人给他口吃食,莫要让他饿死。”
沈相微微惊讶,却只冷哼一声:“你真有些手段,你比他聪明。”
甄柳瓷不说话,只俯身磕头:“他是您的儿子,求您怜悯,不要让他饿死。”
甄柳瓷其实想不明白,她的哥哥想留留不住,怎会有人要饿死的儿子?
泪水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落在地垫上,毫无声息。
甄柳瓷此刻形销骨立,仿若一抹游魂,风一吹就会散。
沈相皱眉看着她,沉吟良久:“是你把他害成这样的,你知道吗?他执意同你在一起,几次三番忤逆我,甚至以死相逼。”
甄柳瓷闻听此言闭了闭眼,双手微微颤抖着,她抬起头,直视沈相。
“不是我,大人。”她声音清朗,掷地有声:“是您要逼他死,是您定好了一条既定的路,逼着他低着头走,不许张望,不许后退,不许质疑,是您把他变成现在的模样,现在的性格,也是您,要他死。”
沈相一拍桌子:“你胆敢造次!”
甄柳瓷毫无畏惧:“大人,生意场上我见过许多您这样的人,白手起家有了成绩,独撑起一小片天,便真觉得自己是这天的主人,在这天之下的所有人都得听您的话,服从您的安排,但这就对吗?你说的就对吗?你做的就毫无错处吗?”
她连胜质问:“没人质疑你,是因为你是对的?还是因为你位高权重无人敢质疑?旁人附和你,夸耀你,是因为你是对的?还是你的身边早没有人敢说真话!?”
“大人,这世上有全然正确之人吗?你因我,因沈傲而愤怒,到底是因为我们言行无状,还是因为你从根本上不容许任何人违背你的意愿,即便你是错的!!”
“住口!”沈相怒道:“滚出去!”
甄柳瓷平复着汹涌的情绪,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中一片清明。
“大人,我知道您不会看着沈傲死,虎毒尚且不食子,您不过是需要体面的,可接受的台阶,这台阶不能由他身边亲人来递上,那不会令您满意……今日,我甘愿做这个台阶。”
她眼里噙着泪:“他为了我……”她有些哽咽地说不下去:“……我为了他,可以舍弃一切,自然也可以舍弃和他在一起的机会,我只要他活着。”
甄柳瓷走出沈府,被抽空了力气。
事到如今,再无他法。
沈傲能赌,她却不能。
她不忍心看着沈傲日益虚弱。
沈相能无动于衷,她却不能。
甄柳瓷闭了闭眼,缓了几口气,然后回去,准备招赘事宜。
婚事仓促,一切都办的草率简单,甄柳瓷找了铺子里身世清白的伙计,给了他不少银子,同高忆那时一般。
成亲那夜,京中小院燃起红烛,甄柳瓷看着屋内穿着红衣的男子,默然流泪。
甄柳瓷把自己招赘的文书送去沈府,沈相看着那文书,沉吟片刻,去了柴房。
姜茹哭着,郎中站在一侧。
沈傲的嘴撬不开,粥灌不进去。
姜茹,这个出身侯府的贵女,当朝宰相的夫人,发丝散落着跪在柴堆上,抱着自己的儿子,哭着问沈相:“为什么,他犯了多大的错,你要他死!他有什么错!”
姜茹颤抖的手摩挲着儿子的脸:“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嫁给你!生出两个孩子,跟我一起受苦!沈元良,是你害了我们娘仨!”
沈羡跪着,抱着沈相的衣摆:“父亲,我会听话,我愿意听从父亲的一切安排,只求父亲高抬贵手,不要折磨沈傲了,父亲!”
姜茹哭道:“羡儿还不够听话吗?我还不够听话吗?你为什么非要他死!!这不是家!这是个囚笼!我走不了!羡儿走不了!傲儿走了你也要拽着他回来死!!”她喃喃:“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沈元良,你不配有家人,你都不配有家,我们这一屋子活人,都是在陪着你演戏!!”
沈相皱眉听着这些,只吩咐郎中道:“给二公子灌粥。”
郎中为难:“这嘴掰不开呀。”
“用棍子撬也给我撬开!”沈相低吼道。
姜茹眼泪不止,去摸沈傲的脸,去拉他的手。
郎中用竹片撬沈傲的嘴,一点点地往他嘴里灌粥。
沈羡乖顺地跪在地上,不敢去看母亲和弟弟,也不敢看父亲,只沉默地低着头。
沈相看着这一幕,沉沉吐气,闭了闭眼。
次日,下人来报,沈傲醒了,沈相去看他,本是带着些耀武扬威的意思,可妻子仇恨的目光,儿子空洞的眼神,让他的耀武扬威没了意义。
“甄柳瓷已然招赘,你可以死了这条心了。”他一句话解释清楚来龙去脉。
沈傲木然的眼珠生涩地转动着,视线扫过父亲,和母亲,随后定格在床帐上。
“我可以死,”他沙哑着嗓子:“你却不该这样欺负她。”他的瓷儿,他的小姐……沈傲闭了闭眼,干涩的眼中滴下两行清泪。
送到嘴边的粥,被他推开,他看着沈相:“你想让我死,那我就死,她招不招赘,都不影响我死。”
沈相咬牙:“那我就掰开你的嘴给你灌粥,叫人看着你不许你死。”
“呵,”沈傲轻笑:“留我活着,你沈家清流名号就保不住了!沈相大人,我若活着,我偷都和她偷一辈子!”
他仰面倒下:“是死是活,沈相大人选吧,我都无所谓。”